福樓拜的美學判斷

三聯書店三聯書情2019-04-30 23: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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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需要讀書和新知』


愛瑪死了,布爾喬亞們都來參加葬禮,一一謝幕。小說主角的生或死,自然是作者的決定。福樓拜對愛瑪又愛又恨。我們讀《包法利夫人》,讀到愛瑪著迷地閱讀那些低劣的書,或許會感到福樓拜站在她身後輕聲嘆息:你讀錯了,你怎麼又讀錯了。口吻應該是因愛而怨。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愛瑪服毒而死,讓包法利家徹底破產?


福樓拜以不答為回答,我們卻必須思索而求解。或可這樣判斷:愛瑪因別人的慾望而慾望,慾望越強烈,越遠離自己的追求。有普緒喀之初而無普緒喀之果,浪漫主義順愛瑪之路發展,失去自主判斷,誤入歧途。



*文章節選自《現代性賦格:19世紀歐洲文學名著啟示錄》(童明 著 三聯書店2019-4)“福樓拜的美學判斷”,微信篇幅有限,節選發佈。文章版權所有,轉載請在文末留言







伊莎貝爾·於佩爾主演電影《包法利夫人》劇照


文 | 童明


何為美學判斷?顧名思義,美學判斷不是以善或惡,而是以美或醜為出發點,進入以倫理論善惡時常忽略的那些問題。


美學有思想內涵嗎?有。像福樓拜這樣的詩人,有哲學家那樣的思想,卻不屑於靠邏輯來演繹觀念,他孜孜不倦地寫作,將思想轉換為感性經驗,以現象的複雜來豐富思想。哲學家追求的清澈如一泓泉水,而同樣的清澈增加千百倍的厚度,卻是大海的深藍。文學的厚重猶如大海的深藍。大海也會騰起浪花,那浪花既帶著海的深邃,也有激盪時的清澈。因其深厚,美學判斷在別的判斷已經激昂陳詞時卻延遲判斷,將我們對固有倫理的判斷複雜化。

 

在理性判斷、道德判斷畫句號的地方,美學判斷往往畫下問號,有時以問為答,有時只問而不答,留空白給知音者。


我們讀《包法利夫人》,時時感覺福樓拜有意而為之的模糊(ambiguity是個修辭格),小說因模糊而提出各種充滿張力的問題,在問題的後面,隱隱是美學判斷深邃的目光:


查理,忠實於愛瑪,循規蹈矩,為什麼不那麼可愛?為什麼他不被愛瑪所愛?愛瑪的追求是激情的,激情中有高尚的因素。可是,一個高尚的人怎能屢屢犯錯,一步步墮落?


像郝麥這樣的市儈,為什麼福樓拜將他塑造為小說中最成功的人?


為什麼一再出現的窗口、劇場、教堂、馬車、花園、木鞋和盲人等元素,每次出現都令人若有所思,再思考又讓我們另有所悟?


一個描寫墮落的故事,為什麼卻給了我們道德說教所不能給的力量?


當然,美學觀點各有不同,可互補,又互有張力,甚至相互排斥。例如看重生命之力的美學,便看輕自憐自戀的情感,視之為不美。


又如福樓拜自己並非不欣賞浪漫美學,但他的冷靜又讓他看到浪漫的誤區,因而在冷靜和距離中形成了現代主義的小說美學。


各類美學的高下之分,要靠健全的美學評論機制承前啟後地研判。西方的美學史、思想史,項背相望,篇章分明,對各種美學都有爭論,都有評判,形成了視野開闊的文學批評史。幸好有這樣的文學批評史供我們參照和思考。


文學的美學還提出閱讀問題。讀者讀什麼,怎樣讀,自有其取捨與好惡,和書本身的品位可以有關,也可無關。有意無意之間,讀者做出的選擇也等於公開了自己審美品位的高下優劣。愛瑪也是讀者,她的閱讀習慣是小說中美學判斷的一個組成部分。


追尋“未知的丈夫”


愛瑪的美,除了她柔美的女性風韻,還在於她富於夢想的性格。她那種朦朧的精神追求,使她區別於布爾喬亞,也區別於她的丈夫。


愛瑪和查理在一起的反差強烈。她隨時有內心衝動,而查理靜如一潭死水。婚後不久,愛瑪就明白她根本不愛查理。在女性不能提出離婚的時代,她的選擇只能是:扮演包法利夫人。


羅道夫引誘了她,愛瑪曾幻想和他私奔,走出與查理的婚姻。羅道夫拋棄了她,她放棄了再婚的念頭,後來她滿足於和立昂偷情,越來越墮落。


引誘她的還有郝麥和商人勒樂。郝麥用話語誘使她產生幻想;勒樂用賒賬的方法引誘愛瑪買下許多衣服飾物,最後逼她走上絕路。


單憑故事摘要,讀者還會誤認為這是廉價小說的情節,而福樓拜的小說貴在細讀的體驗。


愛瑪這個人物,體現了福樓拜美學判斷最複雜的一面。從小說的諷喻和象徵意義看,福樓拜至少引入了兩個潛在的經典文本,和愛瑪的故事編織在一起形成互文:一是《聖安東尼的誘惑》,二是希臘神話普緒喀(Psyche)。


聖安東尼(St. Anthony),公元4世紀的一位僧侶,為宗教理想長期苦行而聖化,成為僧侶修行生活的榜樣。福樓拜將聖安東尼苦行時受到並一一拒絕的誘惑喻為人類精神昇華時要面臨的種種誘惑,由此寫成《聖安東尼的誘惑》。愛瑪的精神追求和她受誘惑的故事,與聖安東尼有相似之處,也有許多不同。比如,她只在極少數情況下選擇苦行方式。當然,愛瑪的追求、誘惑都發生在布爾喬亞世界裡,誘惑她的是各色現代魔鬼。在諷喻意義上,她是女性版的聖安東尼。


普緒喀( “心靈”之意)是少女形象的人類精神化身,又被視為女性靈魂的化身。普緒喀本是凡間女子,她的美貌使愛神維納斯(Venus)嫉妒。愛神維納斯使計,安排普緒喀和厄洛斯(Eros,維納斯之子)在漆黑的宮殿相會。普緒喀在黑暗中愛上厄洛斯並嫁給他,卻看不見丈夫的面孔。趁厄洛斯熟睡時她點起蠟燭偷看,蠟油滴在厄洛斯臉上,丈夫驚醒後逃逸,不知去處,宮殿也消失。普緒喀四處尋找丈夫,歷盡艱辛,終於和厄洛斯團聚。普緒喀的故事和愛瑪的經歷融合在一起,小說的諷喻意義又深一層。


Burne Jones,Cupid Finding Psyche


讀者常會問,愛瑪到底要什麼?有一點可以肯定,愛瑪不是追求物質的女人;她會理家,卻不會理財,這符合她的浪漫性格。查理確實給了她小康的生活,但查理不是她的精神伴侶。愛瑪要的,她從查理處一無所獲。


愛瑪的婚姻由父親盧歐老爹撮合。她也曾寄希望於查理和婚姻。婚後,她和查理離得越近,就越感覺到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假設查理的“視線有一次和她的思想遇到一起”,她就會從心裡“湧出滔滔不絕的語言”(《包法利夫人》,第41頁)。可是,“查理的談吐和街上的走道一樣平板,人人的觀念穿著日常的衣服在上面熙來攘往”(《包法利夫人》,第41頁,童明修改)。愛瑪希望丈夫能給她精神的啟迪,可是“這個人呀,他什麼也不會教,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希望”(《包法利夫人》,第42頁),於是,愛瑪開始想象“那另外一種生活,那未知的丈夫(unkownhusband)”(童明依據英文版修改)。


誰是那“未知的丈夫”的原型?厄洛斯。那麼,愛瑪就是現代的普緒喀。她的追求與普緒喀相似,不同之處在於,普緒喀找到了厄洛斯,愛瑪沒有得到過愛。


《包法利夫人》劇照


起初,愛瑪對“未知的丈夫”的嚮往是精神性的。少女愛瑪在修道院接受早期教育的時候,她的“未知的丈夫”是天上的王子,耶穌基督是他的名字。耶穌是讓愛瑪產生超凡之愛的第一人。


修道院內的氣氛,恬靜而高亢,宗教禮儀徐徐演繹著天國的狂歡。農夫的女兒愛瑪“漸漸沉湎於聖壇的馥郁、聖瓶的鮮洌,蠟炬的光耀所散發的神祕的慵逸。她不諦聽彌撒,看著天藍鑲邊的聖畫,愛著生病的羔羊、利劍穿過的聖心,愛著可憐的耶穌傾躓在十字架上……為了多逗留一些辰光,她編造一些小小的過失去懺悔,跪在陰影裡面,雙手合十,臉貼住柵欄,聽牧師呢喃。佈道時候常常說起的比喻,例如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愛人和永生的婚姻,在她靈魂的深處激起意想不到的甜美”( 《包法利夫人》,第35—36頁,童明略改動)。


愛瑪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天主教徒。如此氛圍之中,她在耶穌的形象裡尋求的並非宗教,而是朦朧的精神追求與激情表達的混合。


被別人的慾望所左右的慾望


詩意情懷的愛瑪,善編織,富想象。不過,想象力這件事,可以是低層思想的收留所,也可以是高尚思想的家園。愛瑪的思想高高低低,都留駐在想象力的領地,懵懂中所編織的夢。福樓拜使用意象準確而連貫。


愛瑪本能上的一點高貴,在於她從本能上厭惡庸俗。立昂第一次和她對話時,只是想把她騙到手,順著她的想法編造,哪裡有真情實意。立昂說,他格外喜愛詩人,“覺得詩比散文溫柔,比較容易感人下淚”。這樣談詩,立見其淺薄。愛瑪雖也有淺薄的一面,但她的回答,道出她和立昂之類的根本不同:“我憎恨平庸主人公中和的感情。”(《包法利夫人》,第88頁)


愛瑪的判斷力只是偶爾能夠自主。她為什麼一錯再錯,錯到連性命也搭上了?納博科夫如是答:“一個浪漫的人,精神和情感上生活在不真實裡,可深刻,可膚淺,取決於他或她思維品質之高下。而愛瑪……有一個淺薄的頭腦。”(Nabokov,第132頁)納博科夫前一句話是對的,他的後一句也許道出了愛瑪的表徵,但是他幾乎把愛瑪和郝麥相提並論,分析就顯得粗糙。所謂粗糙,是相對於福樓拜美學判斷的細膩。

“浪漫”是個語義複雜的詞。納博科夫提供了一個可算準確的基本定義:“(浪漫)以夢想的、想象力的思維習慣為特徵。”(Nabokov,第132頁)


必須肯定,浪漫所倚重的想象力,正是藝術創造的基礎。沒有想象力就沒有藝術。同樣,沒有想象力的人傾向於庸俗;沒有形而上生活的文化顯得蒼白。查理、郝麥、布爾喬亞,都是如此。


福樓拜的美學判斷其實是肯定浪漫這一基本特徵的,但他看到:浪漫主義是把雙刃劍。他敘述愛瑪的浪漫導致盲目和墮落的詳細過程,揭示浪漫主義的誤區,對美學判斷做了現代的更新。簡言之,有兩點。


其一,福樓拜質疑柏拉圖式的純精神性追求。以“洞穴的諷喻”(Allegory of the Cave)為例,柏拉圖將肉體和精神分離,把現實和肉體看作洞穴裡的黑暗,暗示走出洞外,才能看到光明,實現理想。柏拉圖喻現實、肉體為黑暗,喻理想、精神為光明,聽起來有些道理,這個將精神和身體分離的二分法因此一直被當作真理。到了19世紀,柏拉圖的這種哲學思想陷入危機。不少現代的思想家認為,現實和理想、肉體和精神,不可一分為二。愛瑪的浪漫想象,到了看不清現實、逃避現實的地步,也陷入柏拉圖哲學式的危機。福樓拜的美學判斷,有糾正柏拉圖純精神說的意圖。


其二,浪漫情調,如果沒有自主產生的清醒,會被別的力量綁架而變質,甚至墮落。如果走入極端,簡直是“魔鬼附身”。


第一點比較容易理解,第二點需要解釋,可借用基拉爾(Ren Girard)的理論說明。基拉爾研究歐洲現代文學經典作品時,發現裡面有一個關於“慾望”的美學法則,稱之為“三角慾望”。“慾望”是個中性詞,包括情慾,卻不限於此。其基本意思是,想要什麼,追求什麼。慾望的規律並不簡單。“我愛你”,如果是發自內心的慾望,可用直線表述:“我”——“你”,這是“你”“我”雙方發自內心而且能夠自主時的慾望。但是,如歐洲經典作品所示,當一個“媒介”出現並左右“我”對“你”的慾望的時候,慾望過程應該用三角形來表述:



“我”的慾望通過虛線經“媒介”到達“慾望對象”,就不是“我”自然而然的慾望,而是別人的慾望替代“我”在慾望。


舉一個日常的例子說明。我本來對某一款領帶根本不感興趣,但是天天看這款領帶的廣告,才想到要買一條。領帶的廣告就是我慾望的媒介,我買領帶的慾望是媒介(廣告)所左右的慾望。


媒介 (mediator)在這裡並不是今天的媒介,它的定義是一個模式,或幾個模式的混合。模式即概念,可以表現在廣告裡,也可以是書籍、報刊的信息、通行的觀念、流行的敘述,或某種文化、某個意識形態。


重複一遍:這種三角式慾望、經過媒介的慾望,實質是別人的話語在左右“我”的慾望。


慾望的媒介或簡單,或複雜。愛瑪的媒介較為複雜。出於天性,她喜歡和當下環境相反的東西:生活在鄉村,嚮往大海的狂風暴雨;若在海邊,又會嚮往鄉村的恬靜。這是愛瑪慾望中比較自然的一部分。不過,因為她不能成熟地思辨,慾望很容易受別的東西(媒介)左右。因為她不能完全自主地思想,愛瑪不是個好讀者,甚至是糟糕的讀者。


《包法利夫人》劇照


左右愛瑪慾望的媒介為複合型,由若干要素構成。前面提過,她在修道院受到過宗教藝術的感染,這是她慾望媒介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愛瑪在修道院也毫無辨別地讀了大量低劣的小說。這些小說“裡面說到的是愛情,情男、情女,暈倒在寂寞的亭榭的落難的命婦、每站遭害的驛夫、每頁倒斃的騏驥、陰森的森林;心痛、誓言、嗚咽、淚與吻;月下的小艇、樹叢的夜鶯;公子勇敢如獅,溫柔如羔羊。道德非人所能,衣飾永遠修整,哭起來淚如泉湧”(《包法利夫人》,第37頁)。如此的“愛情”描寫,與“天上的情人和永生的婚姻”不是一回事,卻同樣使令愛瑪感動不已。


愛瑪也讀司各特的浪漫歷史小說,夢想著古舊的箱櫃、侍衛室、樂師、古老的宅院。

婚後,她訂了些專以女性為目標的浪漫雜誌,一字不漏地吸納所有的信息,包括所有的演出、賽馬、茶會、歌壇新秀、上等裁縫的地址。她還買來巴黎市區的地圖,用手指在地圖上走,閒遊於每條街巷,想象巴黎上層的豪華生活。她什麼都讀,只要和她現在的生活不同的,都感興趣。


她和查理一起的生活無聊至極。愛瑪的性格是不會滿足於無聊生活的,而查理對無聊的生活卻能心滿意足。這正是愛瑪不愛查理的原因。硬要說愛瑪不忠誠,意味著否定愛情應該是婚姻的基礎。愛瑪的問題,不在她該不該滿足於和查理一起生活。從美學判斷審視,愛瑪的問題之一,是她熱衷的讀物反映著當時拜物拜金的布爾喬亞的風氣;其中所謂的浪漫情調,賺人眼淚,是足以麻痺自主思想的毒品。悲傷就雨、高興就晴的書,既不是好書,也不是真實生活。


愛瑪審美力不足,不懂得需要和書中的人和事保持距離。沒有適當的距離,容易被讀物所洗腦、所控制。l9世紀的法國女子受教育機會有限,愛瑪的教育也是支離破碎,未能形成完整的思辨結構。自主能力不足,愛瑪的浪漫主義就成了高尚和庸俗的混雜。


愛瑪的複合式媒介,可比作她在寫的一本雜亂無章的“小說”,那本一直在寫卻一直寫不完的“小說”。事實上,愛瑪除了情書和借據,並沒有寫別的。她雖然沒有成熟的寫作能力,卻買了一套精美的書寫用具。所謂“小說”(因為福樓拜有所提示),是她在頭腦裡不斷想象的無序書寫。憑了先天不足的直覺,愛瑪隨時將一些人物、形象、風景、氛圍添進她的“小說”。一個糟糕的讀者怎麼會是好的作者?


《包法利夫人》劇照


為了說明愛瑪被挾持的慾望如何混亂和荒唐,福樓拜著重描寫了這樣一個場景。有一天,她和查理受子爵之邀請參加派對,愛瑪和子爵共舞,恍若重溫書中夢境。讀者愛瑪一旦“驗證”夢境的存在,作者愛瑪便把夢境中的子爵寫入她的“小說”。然而,很久以後,當愛瑪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子爵的馬車如風疾馳,擦身而過,怒吼的子爵和她“小說”中溫柔的子爵判若兩人。


在永鎮,她“愛”上立昂,未及親近,後者去了巴黎。情慾催生想象,立昂成為幽靈,儼然以救美的英雄形象進入她的“小說”。爾後,她和立昂長期偷情時,發現立昂不過是稍微聰明些的查理。


愛瑪嚮往“未知的丈夫”,起初的對象是耶穌,是天上的王子,永生的婚姻,後來卻是專門玩女人的羅道夫,是無智無勇的“小資”立昂。為什麼會有如此的天壤之別?迷惑愛瑪的慾望,使她的“小說”越寫越糟的,是混淆了高尚和庸俗的布爾喬亞的文化。


行騙的羅道夫、立昂之類,嗅覺特別靈敏,能很快察覺愛瑪的無序“小說”,利用其中的情節、形象、詞彙、比喻誘惑她,利用她的複合媒介誘惑她,進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羅道夫和立昂性格不同,忽悠人的策略各異。羅道夫利用愛瑪對布爾喬亞反感的一面投其所好,立昂則在她面前朗讀低劣小說的詞句。兩人的釣獵,各有所獲。


《包法利夫人》劇照


愛瑪和立昂的私情墮落到極點時,她的媒介便暴露出自相矛盾之處。愛瑪每次和立昂約會回來很晚,把查理趕到三樓,自己在房間裡通宵達旦讀那些“俗不可耐的小說,那些放蕩不羈、暴力、流血的情節”(童明譯,參照《包法利夫人》,第329頁)。“有時候,姦淫重新燃旺她內心的火焰,她分外熾熱,喘籲著、悸動著,充滿了慾火。”(《包法利夫人》,第329頁)低劣的小說完全支配了她的慾望?福樓拜筆鋒一轉,接下去寫道:“她打開窗戶,吸進冷空氣,她過分沉重的頭髮在風裡散開,仰望繁星,她渴望一位王子的愛。”(《包法利夫人》,第329頁,畫線部分依據英文版重譯)


這位王子,是愛瑪在修道院愛上的天上的王子,和前面低劣小說的情節形成強烈的反差。如今,天上王子的形象在愛瑪心裡已經模糊。他象徵愛瑪當年朦朧的精神追求,如今這心願已隨風而去。風很大,吹散了她的長髮。


福樓拜專心創作《包法利夫人》達五年多(1851—1857)。這期間,他常寫信給情人路易絲·科萊(LouiseColet)。1853年12月23日的深夜,他在信中談到創作愛瑪和羅道夫騎馬的一節,說他替愛瑪“做愛”累得精疲力竭,不禁感慨:“這究竟是誇大的自我滿足欲在恣意橫流,還是真的是一種朦朧卻高尚的宗教本能?”(“Letters about Madame Bovary”,Madame Bovary,第308頁)

這種“模糊”也是愛瑪的性格。她的慾望和行為時而高尚,時而庸俗,時而二者兼有之。


愛瑪的複雜可歸於慾望的複雜、慾望媒介的複雜、閱讀的複雜、故事創作的複雜,件件涉及美學判斷。福樓拜在愛瑪的讀書、讀人、“寫作”、別人讀愛瑪、別人讀愛瑪的所讀所寫等的情景之中,耐心地找出了現代美學和浪漫美學的區別。


期待福樓拜的世紀

 

1857年,第二帝國的法庭起訴福樓拜,公訴狀提出兩項罪名——小說《包法利夫人》“敗壞公眾道德”“敗壞宗教道德”。公訴人依據道德判斷指控,福樓拜和他的辯護律師僅根據公訴人的道德判斷做道德式的辯解。


如果做美學的解釋,是非豈不更明?然而,福樓拜在私人信件裡向波德萊爾傾訴:當時的法蘭西只有波德萊爾和少數的人懂得《包法利夫人》的真諦。福樓拜沒有指望小說的美學判斷會馬上獲得廣泛的理解。他知道必須擺脫官司的糾纏,讓《包法利夫人》流傳於世。他對官司沒有什麼耐心,但對自己的美學判斷最終能獲得理解,他有足夠的耐心。只要小說能出版,不妨把這件公案留給後世。


福樓拜


福樓拜比波德萊爾的運氣要好一點,第二帝國的法庭宣佈他無罪,他贏了官司。


福樓拜真正的贏,他的大贏特贏,是在以後的日子裡,他的以後即我們的今天。今天,《包法利夫人》成為現代文學的範本,是西方人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本書。


再以後,今天的以後,《包法利夫人》的價值是什麼呢?昆德拉在一次演講中說:“以後的世紀(21世紀)是福樓拜的世紀。”希望這番話不會止於希望。


布爾喬亞的時尚、愛瑪式的浪漫,伴隨現代化而來,是現代美學必須廓清的問題。“五四”以來,中國文化在浪漫情調里長久地纏綿,還沒有斷浪漫的奶水。如今,世界意義上的現代化終於抵達中國,“資資”有味的時尚也接踵而至,郝麥們也來了。我們看到,郝麥們滔滔不絕,活像福樓拜小說裡寫的模樣。那麼,他們知道福樓拜的美學判斷嗎?


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郝麥們繼續滔滔不絕,他們是不看福樓拜的。

 


現代性賦格:19世紀歐洲文學名著啟示錄

[美] 童明 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9-5

ISBN: 9787108063496 定價:4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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