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浩 前進的動力 | 2019青年力量

南方人物週刊2019-05-08 19:33:07

▲張定浩在雪佛蘭2019青年力量致敬盛典後接受本刊記者採訪


“我很喜歡的一位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在他五十二歲時,說過一段很讓人動容的話,他說他就像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為了不倒下,只好不停地踩著踏板向前”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2019年第11期

文 |  本刊記者 徐琳玲

編輯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約3975字,細讀大約需要8分鐘


張定浩發表演講《前進的動力》


“2019青年力量致敬盛典”當天,青年文學批評家、詩人張定浩帶來了演講《前進的動力》,引起了在場眾多嘉賓的共鳴


首先再次謝謝《南方人物週刊》,謝謝雪佛蘭。我站在這裡覺得特別慚愧,因為本來以為我只是眾多演講嘉賓中的一個,後來到現場看到節目單發現只有我一個人演講。


這次盛典的主題是“前進”,主辦方希望我能圍繞這兩個字做一個十到十五分鐘的主題發言。這讓我非常焦慮。


可能熟悉我的人會知道,我這個人,基本上是“前進”這個詞的反面。我有一個用了十幾年的網名,叫做waits,來自美國歌手Tom Waits。我用這個名字,除了喜歡Tom Waits的歌,還因為,我喜歡waits這個詞語的意象,就是等待。


之前因為突發狀況,主辦方說抱歉等了好幾個小時,我覺得沒有什麼,我覺得這樣的等待其實是很愉快的事情,因為有件很好的事情沒有開始,我覺得那個狀態特別愉快。


我是一個習慣等待的人,換句話說,可能也就是不思進取的人。然而,既然我還活著,在生命這場偶然的征程中,我和每個活著的人一樣,就不可避免地在前進,從一個小孩子前進成青年,從青年再慢慢前進,邁入中年和老年。


每個人都在生命中一點點地前進,絕大多數人,慢慢前進成為自己年輕時討厭的樣子,還有很少一部分人,慢慢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我覺得自己比較幸運的地方在於,我會覺得如今四十多歲的自己,會比二十多歲時,要更加有意思一點,似乎也好看一點。


所以,我雖然沒有能力就“前進”這兩個字,為諸位做出一番激動人心的闡釋,但也許,我可以談談在這種不可避免的生命的前進過程中,對我自己而言,維繫這種前進的幾種基本動力。


我很喜歡的一位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在他五十二歲時,說過一段很讓人動容的話,他說他就像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為了不倒下,只好不停地踩著踏板向前。要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是一位名滿天下的非常傑出的哲學家了,也早已不是青年,然而他依然在不停地向前,並且,他竟然說,自己的這種前進,只是為了不倒下。每個騎過自行車的人,都能理解這樣的狀態。不好意思,因為我不會開車,沒有開車前進的體驗,所以我沒有辦法拿雪佛蘭做例子,我只能說一下騎自行車的事情。


我前兩天在教我女兒騎自行車,又重新溫習了一下這樣的狀態,從最初的搖搖晃晃,隨時會倒下,到漸漸掌握平衡,這大概只需要一個小時就能學會,但不從自行車上摔倒的前提是,你要不停地去踩那個踏板,讓車輪一直保持前進的狀態,一直前進下去。


但這樣的前進呢,並不是要前進到什麼特定的地方去,不是比賽,不是為了超過別人,而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倒下。為了在臨終的時刻,有力量像維特根斯坦一樣,告訴周圍的人說,我度過了美好的一生。這是我要說的前進的第一種基本動力,也就是為了在各種時代的喧囂混亂中奮力保持住個體生命的健全,與人性的完整。


我是一個文學評論寫作者。一個評論寫作者,在他寫作和閱讀生涯的絕大多數時間裡,陪伴和圍繞他的,不單是那些活著的作家,更多的,註定是那些已經死去很久的作家,是幾千年來無數傑出的寫作者。他們同時存在,以書籍的形式,以靈魂的形式,在他的書架上注視著他,而他,也同樣注視著他們。


我想,每一個嚴肅的評論寫作者,在想到“前進”這個詞的時候,心裡浮現出來的形象,可能都會多少接近於本雅明所描繪過的那個“新天使”的形象:他張開翅膀,面朝著過去,搖搖晃晃,被進步的風暴吹向他所背對著的未來。他的確在向著未來前進,但吸引他目光和全副精神的,他的面孔所朝向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人類的過去,或者說,也就是人類用全部的過去所聚集而成的文明。


我或許是因為寫了幾篇批評我們這個時代名作家的文章,才拿到了這個獎,但我自己知道,我評論寫作的大部分重心,或者說,吸引和煥發我寫作熱情的,是那些過去時代的詩與人。


我之前寫過兩本關於中國古典詩和現代詩的小書,《既見君子》和《取瑟而歌》,寫過一本主要談論西方現代作家的文論集,《愛慾與哀矜》,這幾本書裡所寫到的那些詩人和作家,基本都早已不在人世。手頭還有兩個書稿沒有寫完,一本是關於《孟子》,一本關於《詩經》。寫這些文章的過程,就是一次次去嘗試接近那些偉大的心靈,是一次次主動而積極的自由教育。


這不是什麼復古,更不是什麼弘揚傳統文化。而就是一個現代寫作者必然遭遇到的宿命,就像本雅明所看到的,因為過去已經成為越堆越高的廢墟,為了不被這廢墟淹沒,你必須前進,但你前進不是為了擺脫和逃離過去,而是為了從一個更好的視角,從新天使的角度,去回望和整理過去,讓這廢墟重新復活成完整的、生機勃勃的世界。這是我要說的,有關前進的第二種動力。


好了,關於前進的動力,我已經說了兩種,第一種是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第二種,是作為一個評論寫作者。我想再說最後一點,就是作為一個寫詩的人。


說到寫詩,今天很高興主辦方請到多多老師為我頒獎,這是我最大的榮幸。我之前跟多多老師沒有過什麼個人交流,今天下午在樓下抽菸時候遇上,才第一次聊天,他告訴我,他2005年去同濟大學做演講的事情,我說我當時就在臺下坐著,那已經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可以和多多老師同臺,所以謝謝多多老師。


張定浩發表演講《前進的動力》


我們每個人在生命中,都不可避免地會遭遇到各種失去,人的失去,物的失去,以及感情的失去,還有美善和純真的失去。詩歌的作用是療愈,是安慰這種失去,但又不僅僅如此,詩歌更是一種挽留和復活。


一個寫詩的人,就是一個攜帶著各種失去努力前進的人,而他之所以前進,是因為他的生命不僅僅屬於他個人,也屬於在他生命旅程中的那些中途失散者,他之所以前進,是為了可以一次次地回頭來尋找他們,也包括尋找曾經的自己,並把這一切都挽留在文字裡。


好幾年前,我寫過一首詩,裡面有這麼幾句,或許能表達我對前進的動力的理解,我給大家讀一下:

 

他們白天漫遊,再如暮色從四面

聚合,用一些古老問題打發夜晚。

 

比如這一次,他們竟然談到了

動力的來源。


究竟是什麼,

讓一個人可以生活下去,

有勇氣醒來,起身,走長的路。

 

很多人訴諸於好奇,講述種種

朝向未知世界的熱情。

 

但他對此知之甚少。他不是因為

日光底下的新事,才生出感謝和讚美。

 

他欲求的只是挽留。那些像幹樹枝一樣

不斷在身後折落之物,它們閃著微光,

 

是衰變期的星辰,正因他的執拗,

才沒有毀滅,才隨他充滿動盪不息的宇宙。

 

謝謝大家。




張定浩領取雪佛蘭2019青年力量獎項


十多年來,這位新銳批評家以初生牛犢的懵懂、敏銳和直率,把刀鋒對準當代文壇業已功成名就的大佬——餘華、蘇童、格非、閻連科、馬原等人,直擊他們近年新作中的軟肋與“命門”,以及這些粗糙、悖離真實生活和劣質類型化背後的懶惰、迎合與投機心理。


他像一個不懂遊戲規則的闖入者,給長久以來平庸、沉悶的文學批評界吹進了一股凌厲、清新之風。對於同行前輩們對名家壞作“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世故,他也絲毫不留情面,直言不諱地批之為“兩面都想討好、兩面都想得到”。


工作之外,張定浩和寫作圈、名利場保持著距離,並願意為自己寫下的一切貶義詞承擔後果,因為“所有的批評得有後果,才有力量。所以,批評必須是具體的、指名道姓的”。


在他看來,並沒有什麼所謂的“黃金時代”——作為寫作者,對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負責,這是一個基本的倫理。這遠比空泛地批判社會、他人要有價值得多,也誠懇得多。


“準確地接近作品,誠實地表達自己。”這是張定浩的自我要求以及堅持。


在文學、詩歌的滋養中,這位詩人在苦吟中感受到一種向上的力量,並甘之若飴、樂此不彼——“一個人獲得擴張和滋養的唯一方法,是去愛那些比自己更好的人,在愛中把自己交付出去,讓自己去感受這些更好的人是如何生活、寫作和愛的。”


張定浩  圖 / 沈煜


人物週刊:用一個詞或一句話形容自己的現狀?


張定浩:五味雜陳。


人物週刊:對你父母和他們的成長年代,你怎麼看?你理解他們嗎?


張定浩:他們是辛苦的一代,少時不能讀書,中年遭遇下崗,晚年被高科技拋棄,在小學生面前都自覺無知。但他們中的很多人,至少我的父母,都不曾怨天尤人。我當然理解他們。


人物週刊:對你影響最大的一個人、一本書,或者一部電影?


張定浩:就性格而言,我的父母對我影響很大。但不存在這樣的書和電影。不同階段會有不同階段的書,是無數種交錯的力構成現在的我。


人物週刊:對我們的下一代,你有什麼期待?


張定浩:沒有期待。祝他們好運。


人物週刊:對你所從事領域的前景怎麼看?


張定浩:我是一個文學寫作者。就現代漢語而言,屬於這種語言的文學其實才剛剛開始,在中西古今的跌宕往復之間,充滿各種可能性。


人物週刊:責任、權利和個人自由,你最看重哪個?


張定浩:責任和個人自由。它們是一體兩面,你承擔越多的責任,隨之而來的自由才越珍貴。


人物週刊:你珍視自己的哪種品質?最想改進的一個缺點是?


張定浩:可能是善良吧。但一個人的缺點往往也是優點誘發出來的,比如善良就可能同時意味著軟弱、猶疑。我這幾年覺得自己似乎略微堅定了一點,但也許同時也就沒有那麼善良了。


人物週刊:最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哪方面?


張定浩:名利場。


人物週刊:在時代的前進中,你期待自己充當怎麼樣的角色?


張定浩:中途下車的人,立在岸邊看逝者如斯夫的人。


人物週刊:現在的你,還有哪些不安和擔憂?


張定浩:感受到時間的壓力。“時間的鐮刀沒有人能夠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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