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灰塵撲面、頭頂尾礦庫搖搖欲墜,汙染夾縫中的晉西山村 | 鵝眼

騰訊圖片2019-05-09 20:21:13

第223期
文字:新京報首席記者 劉旻
 攝影:新京報首席記者 陳杰 
編輯:谷水

騰訊新聞出品

導語
“開門吃灰、頭頂尾礦”,是山西交口縣回龍鄉群眾目前的生活現狀。該縣招商引資引來大型冶煉企業,雖說給地方財政貢獻大量稅收,卻給廠區所在地回龍鄉帶來嚴重汙染:空氣煙塵瀰漫、汙水浸入河道,還有一座面積約1200畝的尾礦庫,存在滲水潰壩的危險,時刻威脅著居住在下游的30多戶人家。



鋁廠緊鄰居民區,開門灰塵撲面



交口縣位於山西呂梁市南部,s224省道從該縣回龍鄉穿過。在s224線途經的一條東西長3公里、南北寬300米的河谷地帶,熱電站、煤氣站、迴轉窯爐、鋁土礦倉、石灰石倉等一字排開,空氣中煙塵瀰漫,遮天蔽日。這條省道每天有15000輛大貨車通過,車長大多在13米到17米,像火車一般。通紅的車身披著厚厚的灰塵,一輛接一輛排隊前進,碰到轉彎,一把拐不過去就會引起後面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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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貨車主要駛向回龍鄉的交口肥美鋁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信發鋁廠),廠區上空各種煙囪和管道噴雲吐霧。該鋁廠是山東信發鋁電集團下屬企業,作為交口縣招商引資的一家大型民營企業,也是交口縣地方財政的重要來源。



信發鋁廠廠區與回龍鄉居民區近在咫尺,受工廠生產的影響,鄉里街道上空也是一片灰濛濛。



62歲的環衛工李福廷每天工作四五個小時,負責清掃鋁廠門口900米長的路段。他戴著口罩,提著大掃帚左一下右一下努力地掃著,清掃出的路面很快又被垃圾和塵土埋沒。



廠區圍牆下面,被粉塵壓彎死去的青松。回龍鄉回龍村村民李曉剛說,由於來往車輛的粉塵汙染,工廠附近的樹苗很難成活,有檢查了就換一批。



村民王俊旺一家在路邊料理西紅柿苗,三口人背對著省道上肥除草。西紅柿苗躲在地膜下,躲避著每天廠區排放設備噴出來的黑水。王俊旺家原來的地被信發鋁廠徵用,這小塊菜地是後來又開墾出來的。



王俊旺說,每天下午廠區超低排放設備噴出來的黑水都濺在地膜上,累積了厚厚一層黑灰,直接影響到蔬菜的光合作用。


回龍鄉山頭村村民小組副組長王有讓稱,回龍鄉地理條件適合發展農業,多糧食畝產過千斤的溝平地,素有“糧倉”之稱,信發鋁廠徵用的就是這些溝平地。項目投產後,村民們發現地裡的收成減產,而且蔬菜、水果上老沾有白點,擦不掉、洗不掉,之後蔬菜、水果就開始發黃腐敗。


村民劉建英說,他們習慣了像雪花一樣飄下來的白點,落滿院子的地面、汽車、摩托車上,孩子們經常感冒,身上起紅疹子,這裡好了那裡又冒出來,一查血液裡含鉛量高。



回龍鄉的一座7層樓房,因為離s224省道只有幾十米遠,樓房外牆佈滿粉塵。



位於廠區對面、隔著s224省道的回龍村一部分居民住宅,被灰塵染成深灰色。


根據交口縣環境保護局統計,2016年到2018年三年,信發交口肥美鋁業因無組織排放超標、原料未全部苫蓋等造成大氣汙染共8次,累計罰款金額90萬元。



回龍鄉及緊緊挨著的雙池鄉,沿路分佈著氧化鋁廠、冶煉廠、洗煤廠、焦化廠、煤礦,它們聯手製造出或白或黑的蒸汽、煙氣,讓回龍鄉的上空雲裡霧裡,渲染著蒸汽朋克般的復古氛圍,空氣一股強烈的刺鼻味道。


交口縣生態環境局生態環境綜合行政執法隊大隊長武訂閿說,總體來說信發交口肥美鋁業對環保是重視的,上的環保設備都是一流的,信發鋁廠是環保領域重點被關注的企業,如果一定說有問題,建議舉報者自己聘請有資質的單位進行全面監測,費用由縣環保局支付,有監測結果再進行處理。


1200畝赤泥尾礦,壩面開裂滲水橫流,隨時可能潰壩



在距信發鋁廠8公里左右,西北面的王潤圪垛村的溝谷深處,是一座面積約1200畝、高88米的赤泥庫,在當地被稱為原則溝赤泥庫,鋁廠方則稱為二號赤泥庫。信發鋁廠從廠區管道輸送來的赤泥漿先通過壓濾機進行脫水壓濾,壓濾後的濾餅(幹赤泥)自皮帶卸入赤泥庫。


赤泥是鋁土礦在生產氧化鋁過程中所產生的工業廢渣,呈暗紅色泥狀,含水率高。赤泥屬一般工業固體廢物,但赤泥滲濾液的含鹼量很高,如果滲漏,會造成嚴重的水汙染和土壤汙染。赤泥庫通常是採用築壩攔截山谷口以形成庫容,用來存儲赤泥。


點擊觀看視頻:山西村民舉報鋁廠赤泥庫滲漏 項目“帶病”上馬



二號赤泥庫,堆場下游正對著溝口有10戶居民,兩側300米範圍有25戶居民。二號赤泥庫因庫底防滲膜發生破損,發生滲漏,造成壩體沼澤化和壩坡滲水較為嚴重的問題。交口縣責成企業聘請中藍長化工程科技有限公司對滲水隱患進行了勘察設計,提出了治理方案,目前河北建勘正在按設計方案進行施工治理。



河北建勘正在按設計方案進行施工治理。二號赤泥壩壩沿附近用佈滿鑽機,各項施工治理已經展開。


自2011年氧化鋁項目開工,彼此相安無事6年後,從2017年開始,當地群眾開始反映赤泥庫隱患問題,2018年11月30日,王潤圪垛村民小組集體向相關部門提交了“關於解決王潤圪垛村赤泥庫堤壩滲液安全隱患造成村民恐慌的請願書”。請願書提及,二號赤泥庫堤壩從2017年8月開始發現滲水,現在逐步嚴重,村民的房屋距離堤壩腳最近40米,最遠300米。村民因此常常夜不安眠,提心吊膽,尤其聯想到“襄汾尾礦庫潰壩事故”,更是恐慌不安。


讓村民們害怕做“襄汾第二”的那起“特別重大潰壩事故”發生在2008年9月8日,由於尾礦庫所屬的礦業公司擅自在已經封閉的舊庫上挖庫排渣,造成尾礦庫大面積液化,壩體失穩,在當天1.5毫米的微弱降雨量下發生潰壩,造成277人死亡,4人失蹤,33人受傷。這起事故最終被國務院調查組定性為“責任事故”。



一些當地村民參與二號赤泥庫排除隱患維修工程。他們主要負責維修壩體斜坡面及平臺的多處滲水點。村民劉建文說,壩體建成後第二年壩面就開裂,年年需要維修。另一位張姓村民說,壩肩水泥又酥又薄,一鑿就碎,他在鐵路幹過活有比較,這裡的質量低劣。


2019年1月,王潤圪垛村民小組的村民再次向回龍鄉政府和交口縣各職能部門反映情況,稱二號赤泥庫壩體多處裂隙滲漏,鹼液流出,嚴重汙染環境。目前企業還要給壩加高增容,超負荷承載,村民居於庫壩下游,生命及財產處於隨時可能潰壩的威脅之中。



在滲水治理的過程中,傳送帶源源不斷將從廠裡壓送上來的赤泥排入二號赤泥庫內。由於一號赤泥庫飽和,處於閉庫施工,信發鋁廠生產過程產生的赤泥大部分只能排放到二號赤泥庫。



二號赤泥庫1020標高平臺滲水點,施工人員挖開薄薄的水泥面,露出沼澤化的壩體。


赤泥庫附近原來有一條已經乾涸了的支溝槽叫寶巖河。赤泥庫滲水從去年秋天開始越流越大,今年一二月份,滲水一路而下流到寶巖河河溝裡,形成大坑,車都過不來。



二號赤泥庫內,河北建勘施工人員在抽水打鑽。赤泥庫三面環山,四周高中間低,像巨大的彩色人工天池,暗紅色是正在卸料的幹赤泥,白色的是赤泥表面的的鹼結晶,黃色的是覆土。


交口縣回龍鄉鄉長李春豔告訴記者,2018年11月底在接到王潤圪垛村民小組關於赤泥庫堤壩滲液安全隱患的集體請願書後,鄉里立刻上報縣安委辦,縣裡高度重視,召集各職能部門和企業多次實地勘查和督查,責成企業聘請中藍長化工科技有限公司進行勘查設計,提出治理方案。


勘查公司於2018年11月22日分別在庫內西側積水處、庫內排水斜槽積水處,以及壩坡兩處滲水處取得4個水樣進行監測分析,結果表明,“庫內外水樣中鈉離子均明顯高於庫區水源本體值,自然界中水源鈉離子濃度很難達到這麼高。”


相關專家認為,赤泥庫是具有高勢能的人造泥石流危險源,結合當地的地形地質條件看,滲水點距原始地面有三四十米,滲水點所在的壩肩為獨立山體,匯水很小,所在地雨水較少,地下水埋藏很深,外界水源僅存在從壩肩繞滲的可能。總的來說,壩坡滲水從庫內滲過來的可能性較大,可以認定是赤泥壩洩露。



二號赤泥庫最近的一戶居民,曾經參加過對越反擊戰的劉越銘,講述壩體滲漏的情況,他說我們全村人現在“頭頂赤泥,腳踩汙水”。



村民尹月桂稱,他聽到企業的人說, 1號赤泥庫裝不下了馬上要做閉庫,所以2號赤泥庫接下來還要加高20米。本來就滲液漏水不安全,現在還要加高到100米以上,簡直要人命。


去年10月,鄉政府開始來人說要將村子整體搬遷,今年4月初又有人來專門做了測量和統計,但賠償價格和何時搬遷都還沒說。如果搬不了,尹月桂打算自己想辦法,“下雨的時候搬回到山上那些廢棄的破窯洞裡住”。



二號赤泥庫300米範圍內的居民區, 89歲老人劉雙鄉說,壩加高後和怕壩塌了,鄉政府讓搬遷。



離得不遠的一號赤泥庫,正在進行閉庫施工。



一號赤泥庫佔地600多畝(含少量耕地),庫內已經堆滿赤泥,並高出壩沿數米,如遇到下雨,雨水必然會裹挾赤泥溢出壩沿,流出壩體之外,存在嚴重隱患。



在赤泥庫內的北側沿著山體,經過記者現場察看,並沒有看到護壁上按照施工要求鋪設防滲膜。



4月12日,記者再次來到二號赤泥庫採訪,此前無人看守的赤泥庫,出現了肥美鋁業安保人員,並阻止記者察看赤泥壩滲水點。


由於每生產1噸氧化鋁要產生0.6噸-1.5噸赤泥,赤泥的堆放又要佔用大量的土地和農田,這也是赤泥庫常被詬病的問題之一。


據瞭解,山東信發鋁電集團在全國鋁業中排行第二,2010年6月,以10.37億元收購了山東肥礦集團下的山東東嶽能源交口肥美鋁業有限責任公司100%國有產權。從開工建設到項目試運行只用了半年時間,信發鋁廠240萬噸/年氧化鋁項目在山西被譽為“信發速度”、“信發奇蹟”,當地媒體稱該項目創下了多項“世界之最”。


然而從信發鋁廠內部資料來看,240萬噸氧化鋁項目於2011年3月開工建設,2012年由山西省發改委承報給國家發改委,但手續一直處於待批狀態,之後國家將氧化鋁項目下發至省批覆,該項目在2015年8月由山西省發改委予以備案。信發鋁廠因未依法報批擅自開工、生產規模生產工藝發生變化卻未更改環評等原因,總共被國家環保部叫停三次,可謂是“帶病”上馬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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