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好可愛一老頭!

視覺志2019-05-14 16:00:23

作者 | 張先森


01


汪曾祺很多小說裡都有水,《大淖記事》是這樣,《受戒》也充滿了水的感覺。


這或許是因為,他的家鄉是一個江南水鄉——江蘇高郵,運河的旁邊。


1920年的元宵節,汪曾祺出生於高郵的一箇舊地主家庭。


他的祖父是清末文官,父親是多才有趣的人,善繪畫、喜彈奏、愛打拳、會燒菜、能治病……


耳濡目染中,汪曾祺從小學習古文,能詩能畫,小學作文幾乎每次都是“甲上”。


十幾歲汪曾祺就學會了抽菸喝酒,父親喝酒時也給他滿上一杯,抽菸時一次抽出兩根,他一根,兒子一根。


汪曾祺十七歲初戀,暑假時在家寫情書,父親就在一旁邊看邊瞎出主意。


受父輩影響,汪曾祺養成了隨性、樂觀、淡泊的性格。

江蘇高郵,汪曾祺文學館


戰亂年代,汪曾祺勉強讀完中學。


19歲,他帶著一本《沈從文小說選》,一路向西南,直奔遠在昆明的西南聯大。


因為在那裡,有他崇拜的沈從文、聞一多、朱自清等等著名學者。


汪曾祺的吃貨本性,在西南聯大時期就暴露無遺。


他是聯大中文系出了名的“學渣”,經常和同鄉同學逃課去泡茶館,邊看書、喝茶,邊談文學、談理想……


剛開始他帶了一些錢,經常下館子,什麼汽鍋雞、烏鍋貼魚、腐乳肉、火腿月餅之類的雲南名吃都吃了一個遍。

聯大時期,汪曾祺(中)和朱德熙(右)


後來吃窮了,他就吃米線、餌塊,什麼品類的米線都吃過。


大二那年,汪曾祺失戀了,兩天兩夜不起床。


好友朱德熙嚇壞了,帶著一本字典來到他的茅屋宿舍,叫他出去吃早飯。


汪曾祺摸摸肚子,餓得呱呱叫。


於是倆人到街上把字典賣了,各吃一碗一角三分錢的米線,頓時心情舒暢。


沒有一碗米線治癒不了的失戀,如果有,那就來兩碗。

 

02

 

汪曾祺偏科嚴重,頗有文氣,理科和外文卻爛得一塌糊塗。


除了沈從文和聞一多的課,其他課他基本都逃課,去逛集市,賴在攤邊吃白斬雞,還美其名曰“坐失良機”(坐食涼雞)。


要是沒課也沒有日軍的轟炸,他就更愜意了,溜到街頭小酒館,上一碟豬頭肉一壺美酒,賞荷花聽落雨。


後來他在文章裡這麼形容昆明的雨: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長。昆明的雨季,是濃綠的……

汪曾祺作品《雨》


吃窮了,他就做“槍手”,收費為別人代寫文章。


有次他給學弟代寫一篇李賀詩的讀書報告,文章大意是,唐詩人都是在白紙上作畫,唯獨李賀是在黑紙上作畫。


聞一多看了讚賞不已,“這位同學,比汪曾祺寫得還好!”


沈從文對汪曾祺更是偏愛,曾經給這位同學的課堂習作120分的罕見高分,要知道滿分才100分。


他還將汪曾祺的作品寄往各大雜誌,併到處跟別人說,汪曾祺的文章寫得比自己的好。


可有時候,沈從文也對這位學渣無可奈何。


有一次,沈從文在路邊看到一個癱在地上的“難民”,仔細一瞧,竟然是喝得爛醉的汪曾祺。


他趕緊叫幾個同學把汪曾祺擡到宿舍,灌了好些釅茶。


沒人相信,這個學渣日後會被認為是西南聯大培養的最有才華的作家。

汪曾祺和沈從文


汪曾祺在西南聯大還有一件趣事,就是“跑警報”


當時日軍頻繁轟炸昆明,一有警報,別無他法,大家就都往郊外跑,叫跑警報。


汪曾祺最喜歡往松林的方向跑,因為那裡有賣炒松子的,有時他也會自備一袋點心,邊吃邊躲避轟炸。


就算被炸死,也不做餓死鬼。

聯大學生“跑警報”


日軍來炸昆明,其實不過是想嚇唬嚇唬這裡的人,使人們活在恐懼中。


但他們不知道,這片土地上還有很多像汪曾祺一樣心理強大的人,這些人不怕死。


汪曾祺覺得,只要這種不怕死的精神在,這個民族就不會被征服。

 

03

 

這便是汪曾祺,無論身處順境還是逆境,對生活他始終懷揣著一份真誠和灑脫。


38歲那年,汪曾祺被下放到鄉鎮農科所接受勞動改造。


一開始,他被派去起豬圈、刨豬糞、背糧食,後來又被派去果園搞種植,最常乾的就是給果樹噴殺菌劑。


他看書寫字畫畫的手,變成了種地的手,經常累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看周圍的人,都是愁眉苦臉、毫無生氣。儘管如此,汪曾祺依然傻傻地樂觀著,總是想方設法在艱難日子裡找點樂子。


他說:“我覺得全世界都是涼的,只我這裡一點是熱的。”


在果園幹活時,他感嘆殺菌劑是“很好看的天藍色”;有一天他樂呵呵地高興不已,只因為採到了一個大蘑菇,可以帶給家人做一碗湯。



聰明的人,總是學會愛著點什麼,以保持自己對生活的熱情。

1961年,汪曾祺全家福


沒多久,汪曾祺就被摘掉了帽子,留在農科所協助工作,主要任務是馬鈴薯研究站畫“馬鈴薯圖譜”。


沒人管,沒人開會,別人都覺得太閒太無聊,汪曾祺卻覺得這樣的生活簡直如神仙般逍遙自在。


馬鈴薯開花,他就畫花和葉子;等馬鈴薯逐漸成熟,他就畫薯塊。


畫完薯塊,再剖開畫一個剖面。這時薯塊再無用處,他於是隨手埋進牛糞火裡,烤烤,吃掉。


他說,像我一樣吃過那麼多品種的馬鈴薯的,全國蓋無二人。

汪曾祺作品《蝴蝶花》


汪曾祺覺得一個人不能從早寫到晚,那樣就成了一架寫作機器,得找點事情消遣消遣,或者說得有點業餘愛好。


汪曾祺的業餘愛好是:寫寫字、畫畫畫、做做菜。


跟汪曾祺求畫的人很多,但他覺得自己的畫沒什麼看頭,自嘲說因為是畫家的畫,比較別緻而已。

汪曾祺書法:萬古虛空,一朝風月


他喜歡畫中國畫,因為可以畫上題詩,發發牢騷。一次他畫牡丹圖,題詩曰:


人間存一角,聊放側枝花。

欣然亦自得,不共赤城霞。


馮友蘭聽了,說,畫中有詩,詩中有人。


所謂“詩中有人”,便是指汪曾祺“欣然自得”的作風和性格。

 

04

 

汪曾祺的“欣然自得”,跟陶淵明的“好讀書不求甚解”卻“欣然忘食”,是一個道理的。


60歲之前,汪曾祺幾乎是“默默無聞”,他把寫作視為“自娛自樂”


直到1980年,他的短篇小說《受戒》發表在《北京文學》上,得以在文壇走紅。


自此,花甲之年的汪曾祺一發不可收拾,《大淖記事》《歲寒三友》等膾炙人口的名篇接連問世,一個被埋沒了多年的作家浮出水面。


有人覺得汪曾祺的出名是文壇的意外收穫,實則水到渠成。


這種水到渠成,是人生的歷練和思考,是對生活細緻入微的觀察和體驗。


所以他筆下總是一些小人物,有接生婆、車匠銀匠甚至養雞養鴨的,他們是真實的芸芸眾生,卻在瑣碎的生活中,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有人勸他寫點弘大的文章,汪曾祺想了想,答:“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這個“寧做我”的任性老頭兒,不爭不搶、不浮誇不做作,活得真實、自我。


汪家分配的房子很窄小,圈內人來訪,看到一個著名作家住這樣的房子,心酸得差點落淚。


家人讓汪曾祺寫個住房申請報告,他提筆半天卻憋不出一個字,最後可憐巴巴地說:


“我寫不出!我不嫌擠,我願意湊合!”

汪曾祺和夫人施鬆卿,她曾是新華社記者


在家裡,一戶之主的汪曾祺是最沒“家庭地位”的。


全家人都稱他為“老頭兒”,經常受兒女的“欺負”,妻子也完全不把他當一回事,但他卻樂呵呵地像一個“傻老頭”。


只有喝上頭之後,老頭兒才敢為自己爭取地位:“你們對我客氣點,我將來是要進文學史的。”


汪曾祺早先沒有書房,得在小女兒汪朝的屋裡寫作。


汪朝在睡覺,汪曾祺想寫作又不好意思進房間,只好在客廳走來走去,一股勁憋得滿臉通紅。


兒女們拿他逗樂子,“老頭兒,又憋什麼蛋了?”


汪曾祺笑著說:“我要下蛋了,這回下個大蛋!”

汪曾祺76歲時的全家福


老頭兒汪曾祺認為,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家庭,最好是“沒大沒小”,父母讓人害怕、兒女“規規矩矩”的,最沒勁。


他覺得作為一個父親,應該保持一點童心,並在文章裡這麼闡述自己的家庭觀:


兒女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他們的現在,和他們的未來,都應由他們自己來設計。一個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親是愚蠢的,而且,可惡!


難怪有作家曾這麼說:


“我愛讀汪曾祺到了這般情形:


長官不待見我的時候,讀兩頁汪曾祺,便感到人家待見不待見有屁用;


辣妻欺我的時候,讀兩頁汪曾祺,便心地釋然,任性由他。”

 

05

 

不讀汪曾祺不足以談生活,但最好別在肚子餓的時候讀。


因為他是“作家裡最會吃的,也是廚師裡最會寫的”,看他筆下的吃食,就跟看《舌尖上的中國》一樣。


不是生活哲學家的美食家不是好作家,汪曾祺的文字究竟有多“好吃”?


中學語文課本上那篇《端午的鴨蛋》裡,汪曾祺就曾這麼“吹捧”高郵的鴨蛋: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鄉鹹鴨蛋,我實在瞧不上。

汪曾祺在家鄉高郵的蘆葦蕩裡


不管走到哪,汪曾祺最惦念就是當地的美食。因為吃遍天下,又善於觀察,一個不起眼的食材,往往被他寫得讓人直流口水。


晚年,汪曾祺是一個可愛的“老頑童”:貪玩、貪吃、貪喝,貪戀世間的酸甜苦辣鹹。


有一年,他膽囊炎發作進了醫院。


女兒想讓父親戒菸戒酒,便問醫生:“今後菸酒可有限制?”


醫生搖搖頭:“沒有,這個病與菸酒無關。”


話音剛落,老頭兒捂嘴竊笑起來。


汪曾祺是真正懂生活的人,是能把平淡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老頭子。


他不僅能寫能畫,愛玩愛吃,更愛做好吃的。


做菜他必須自己去買菜,每到一個地方,他不愛逛百貨商場,卻愛逛菜市,因為菜市更有生活氣息一些,買菜的過程也是他構思搭配的過程。


大廚汪曾祺做菜有多好吃?舉個例子:


作家聶華苓從美國來訪,中國作協安排汪曾祺在家做幾個菜招待。


汪曾祺特地做了一道煮乾絲,聶華苓吃得非常愜意,連剩的一點湯都端起碗來喝掉了。


煮乾絲是淮揚菜,是聶華苓的童年記憶,但後來在美國是吃不到的。


不是這道菜如何稀罕,是汪曾祺有意做了一道“情懷菜”。

汪曾祺業餘愛好是做菜


汪曾祺做菜喜歡創新,善於從常見的食材裡做出不同的味道,有些菜甚至是他原創的。


比如一道塞肉回鍋油條,吃過的人評價“嚼之酥碎,真可聲動十里人”,這得有多好吃啊。


汪曾祺曾說,一個人的口味要寬一點、雜一點,南甜北鹹東辣西酸,都去嚐嚐。對食物如此,對文化也應該這樣。


我想,只有真正熱愛生活的人,才能從吃食中參悟人生的況味和哲理。

 

06

 

1997年5月16日,汪曾祺因病去世。


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出院後第一件事,就是喝他一杯晶明透亮的龍井茶!”


可惜還沒等到龍井端來,他已經安詳閉上眼睛。


斯人雖已逝,可他的作品卻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浮躁的當下顯得愈發重要。


賈平凹說他“是一文狐,修煉成老精”,樑文道說他“像一碗白粥,熬得更好”, 沈從文則說他“最可愛還是態度,寵辱不驚!”


讀汪曾祺的作品,我們可以提煉出幾種自得其樂的生活趣味和態度:


萬物有靈且美,一雙發現美的眼睛,能讓生活處處充滿溫暖:

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它們很溫暖,我注視它們很多很多日子了。

——《人間草木》

 

生活是很好玩的,人活著,就得有點興致:

我們有過各種創傷,但我們今天應該快活。

——《生活是很好玩的》

 

人生最曼妙的風景,不是命運的波瀾,而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我希望能做到融奇崛於平淡,納外來於傳統,不今不古,不中不西。

——《文與畫》

 

即使平平淡淡,即使沒有鮮花和掌聲,也要一個人活得精彩:

這些白茶花有時整天沒有一個人來看它,就只是安安靜靜地欣然地開著。

——《翠湖心影》

 

命是自己的,怎麼活也是自己的事,別人管不著:

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於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

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

——《老味道》

 

是啊,人生苦短,不如怡然自樂,活他一個痛痛快快。



參考資料:

汪曾祺 《自得其樂》《人間草木》等
汪朗 汪明 《老頭兒汪曾祺》

南方人物週刊《情深言淡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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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覺人生太無趣,

不如讀讀汪曾祺。

文章已於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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