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俐身邊的男人,是製造幻境的“外星”音樂家

南方人物週刊2019-06-05 23:22:56

鞏俐和讓•米歇爾•雅爾


“我天真而又大膽,醉心試驗,卻不是為了謀生,而只是出於一種激情和上癮。”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

文 | 實習記者 聶陽欣 

編輯 | 楊靜茹 rwzkyjr@163.com

全文約4179字,細讀大約需要9分鐘


5月18日,戛納電影節會場上,鞏俐與讓·米歇爾·雅爾(Jean-Michel Jarre)攜手亮相《痛苦與榮耀》的首映紅毯,讓這位享有盛名的法國電子音樂家再次出現在大眾的視線中。


雅爾是中國的老朋友了,早在1981年,他就受邀來北京和上海舉辦音樂會。當時鄧麗君的甜蜜情歌還沒有風靡大陸,臺灣的校園歌曲剛剛傳唱開來,狂歌勁舞的迪斯科也僅在小範圍內興起,雅爾的音樂會不僅開啟了國人對電子音樂的認識,更向那個流行樂剛剛起步的年代展示了音樂更多的可能。


2004年,中法建交40週年,雅爾在北京故宮前舉辦音樂會,用最先進的西方電子音樂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拉開了促進中法文化交流的“法國文化年”的序幕。


雅爾被譽為“電子音樂之父”,他是這個領域的開創者、範式的制定者,也是一個持續的探索者。



聲色大夢


雅爾的音樂會像一場聲色交織的夢境。


讓·米歇爾·雅爾演奏激光豎琴。


他非常喜歡在音樂會上使用激光模擬電子音樂的琴鍵或琴絃,配以五光十色的燈光,環繞夜空的盛大煙火,營造出迷幻而令人神往的場景。


投影也是雅爾的音樂會上必不可少的裝置,他經常用投影機映射出巨大的圖像來豐富整個演出的場域。最誇張的一次是在1986年的休斯頓音樂會上,他採用兩千臺投影機在建築物和1200英尺高的屏幕上點亮了圖像,再配上煙火和激光,這場縱情的聲色大會吸引了150萬觀眾,人群為之瘋狂,導致周圍的高速公路不得不暫時封閉。


1986年休斯頓演唱會上的燈光


一場音樂會就有150萬到場觀眾,這對於大多數音樂人來說是難以想象的,然而對於雅爾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他第一次音樂會的觀眾就突破了百萬級,打破了當時的吉尼斯記錄——那是在1979年的巴黎,一百萬人從協和廣場一直排到香榭麗舍大街。此後他頻頻打破自己的記錄,1990年的巴黎音樂會現場有250萬觀眾,1998年的莫斯科音樂會觀眾人數達到350萬。


激光、投影、煙火、外場和巨大的觀眾群體……這些成為了雅爾音樂會的固定元素,也構成了電子音樂演出的一種範式,但決定要做成這樣的音樂會並不是雅爾天生喜愛熱鬧,誰能想到,在他的幼年時期,甚至有幽閉恐懼症,並且害怕人群呢?


儘管一開始的計劃並不明確,但雅爾很早的時候就意識到電子樂器與電吉他或小提琴不同,它們不是為了在舞臺上單純地演奏而被創作出來的,“站在合成器的後面可不是一件性感的事情”。因此他開始探索一種能夠在舞臺上表現電子音樂的“語言”,他想到了利用巨大的投影、建築物的閃動、戶外的氣氛和激光,他想用這些視覺元素,使得電子音樂同樣能夠傳達情感。在他之前,沒有人這樣嘗試過,即使是滾石樂隊,當年也只在舞臺上使用了幾盞燈,而當雅爾第一次演出之後,視覺效果成為了搖滾樂隊普遍的追求。


2011年摩納哥港演唱會上的煙火


在對聲音的創作上,雅爾更是展現了法國人的浪漫和想象力,為了用電子合成器更加逼真地模仿自然的聲音,他沒有用通常的系統做記錄,而是選擇更貼近自然的方式,“我們出去錄下風雨的聲音”。


因為逼真,他創造的聲音畫面感十足,聽《磁場》(Magnetic Fields)時,我們彷彿可以看到大地繁忙的景象,各類家禽遊走穿行,接著火車巨大的身影伴隨著車輪滾壓碰撞鐵軌的摩擦聲和鏗鏘聲席捲而來,轟鳴過後,優雅的女子的倩影逐漸浮現,吟唱著縹緲如煙的歌。


他也喜歡去創造自然界甚至世界上還沒有的聲音,在《氧氣》(Oxygene)中,自然界和生活中不和諧的聲音與從未聽過的奇異之音在新穎的節奏和音樂質感中呈現出來,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聲響組合,激發起人的無限想象。


讓·米歇爾·雅爾代表作《Oxygene 8 氧氣 8》


斑斕多彩、富有衝擊的視覺效果,廣闊的音域,多變的音色混響……雅爾製造了一場又一場的幻境,邀請所有來到現場的觀眾進入他的夢。


這個夢奇異,夢幻,而又能將所有包納其中的元素和諧地融合在一起,2004年雅爾選擇在故宮前的廣場上舉行音樂會,一度引起懷疑:電子音樂怎麼能搭配古老的傳統建築?這會不會是中法文明的一種粗暴拼貼?演出開始後,這些疑慮慢慢地被驚喜取代,雅爾用投影技術投射出法國的標誌性建築——埃菲爾鐵塔、巴黎聖母院、凱旋門和盧浮宮前的玻璃金字塔——虛擬光影中的法國建築與其背後古老莊嚴的中國宮殿相映照,是兩國文明一場穿越時空的“會面”。同時他根據故宮這一環境,重新編曲,用電子音樂與二胡等樂器共同演繹了《逛北京》與《漁舟唱晚》,傳統與現代、中方與西方的樂器在雅爾的演出上,親密地融為了一體。


2019年5月18日,讓·米歇爾·雅爾和鞏俐在戛納電影節



追逐未來的音樂


“我所做的音樂風格是如此不同,以至於我被認為是一個外星人。”


雅爾的電子音樂帶有神祕的科幻色彩,聽他的音樂,人們很容易產生一種時間和空間的立體感。對於雅爾來說,音樂與科幻的契合並不是偶然,科幻電影是啟發他做電子音樂的源頭之一。雅爾曾說:“《2001:太空漫遊》(斯坦利·庫布裡克執導,改編自亞瑟·克拉克同名科幻小說)對於作為音樂家和藝術家的我來說,非常重要。它發佈時,我參加了一次放映,然後每天晚上都會再去看一次,我總共看了七次。從那以後,我的音樂就與科幻有關,它是在我對未來有一個積極的願景的那一刻出現的。”


《2001:太空漫遊》電影海報


很多年以後,亞瑟發佈了續集《2010:太空漫遊》,當雅爾興沖沖跑到書店購買這本書時,發現自己的名字作為感謝的對象被赫然列在其中,時間流轉,他,和他的音樂,反過來成為了亞瑟寫作續集的靈感來源。他和亞瑟從此建立了聯繫,成了好朋友。


雅爾與太空的另一層連接是通過美國宇航員羅納德(Ronald McNair)產生的,他曾是一位爵士音樂家,但夢想著到外層空間站去生活。1986年,羅納德入選挑戰者號七位航天員之一後,與雅爾一起計劃了一次實驗,一場史無前例的音樂會——他在失重的太空中吹奏薩克斯,與在地面的雅爾共同完成紀念NASA成立25週年的演出。


結果我們都知道,挑戰者號墜毀了,雅爾本想放棄演出,但NASA的宇航員鼓勵他繼續完成這次音樂會,以紀念航天飛機的機組人員,雅爾同意了,並將曲目重新命名為“Ron's Piece”(Ron為羅納德的暱稱)


“我記得在起飛前,羅恩打電話給我說‘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幾周後見,你可以在電視上看我起飛’……我將永遠記得羅恩的微笑。”雅爾多次回憶起這一段,仍然有些不能釋懷。


挑戰者號的失敗讓雅爾放緩了前進的步伐,而在2001年到來的時候,作為《2001:太空漫遊》忠實粉絲的雅爾更加感到失望,它並不是人們曾經期待的樣子,汽車不會飛,社會教育系統沒有變得更好……



不過隨著後來科幻電影和人工智能的興起,雅爾又漸漸找回了對未來的期待,“我們重拾了對未來的希望和興奮,我們開始對我們的未來有新的願景。”


雅爾對早期的一些經典曲目進行了新的編曲,賦予新的涵義,例如《晝夜平分》(Equinoxe)。它最初發表在1978年;2018年,受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廣泛使用的觸動,雅爾決定創作它的續作,他選擇以專輯的封面作為創作的起點。初版專輯的封面是法國藝術家米歇爾·格朗熱(Michel Granger)設計的,重疊排布的是一個“觀察者(wathcers)”的形象。


1978年《Equinoxe》專輯封面


“觀察者”也許在觀察人類、也許在觀察著技術與環境。“‘觀察者’總是讓我著迷……我想過在過去的40年中這些生物可能會發生什麼,我也在問自己,在未來的40年裡它們會發生什麼。”這關乎另一個問題:隨著人與機器的聯繫越來越密切,我們與人工智能的關係是什麼,人類通過使用這些將變成什麼樣子? 


問題的答案是不確定的,因此雅爾在專輯中呈現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未來,並設計了兩個風格迥異的封面。

2018年《Equinoxe Infinity》的專輯封面


其中一幅色調為綠色和藍色,象徵著永恆的友好的環境。另一幅火光瀰漫,暗示了地球被人類與機器共同毀滅的未來。



“最初的時候,我們只是一群在奇怪的機器上製造噪音的瘋孩子”


在接觸電子音樂之前,雅爾學習的是古典樂,但在他的成長曆程中,他所受到的音樂方面的影響並不是單面的。雅爾的祖父是雙簧管演奏家,同時是早期音頻混音器的設計者;他的母親送他去巴黎音樂學院學習和絃、復調和賦格曲,卻也經常帶他去她好友開設的巴黎爵士俱樂部;雅爾在祖父那裡最早接觸到電子設備,在跟隨母親欣賞爵士樂時,第一次受到音樂的觸動。


雅爾的家庭環境也許也是促使他轉向電子音樂的另一重原因。他的母親是法國抵抗運動中的一個偉大人物,里昂有一條街道便是以他母親的名字命名的,他的母親教會他做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性格開放的人。而他的父親,著名的電影作曲家莫里斯·雅爾(Maurice Jarre)則在他五歲的時候就拋棄了他們母子,獨自去往美國發展,父愛的缺席使雅爾感到痛苦和憂鬱,使他不想踏入他父親的音樂領地。獨立和反叛的雅爾走向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1964年,16歲的雅爾在一支名為The Dustbins的搖滾樂隊中演奏電吉他時,就喜歡在電吉他和鍵盤上嘗試各種奇怪的聲音,1968年他開始使用磁帶環,收音機和其他電子設備,並且在一年後加入了皮埃爾·謝弗(Pierre schaeffer)的“音樂研究組”(Groupe de Recherches Musicales)樂隊,在皮埃爾的指導下進行了更多的實驗, 


“我天真而又大膽,醉心試驗,卻不是為了謀生,而只是出於一種激情和上癮。”


這些實驗之作剛產生的時候,欣賞的人並不多,連《氧氣》都接連被幾家唱片公司拒絕,“他們說‘這音樂是什麼?既沒有鼓手,也沒有歌手……’”依靠著皮埃爾的另一位學生,《氧氣》才得以在Disques Motors唱片公司發行。誰也沒有料到,專輯大賣,雅爾迅速火了起來。


“我的成功來的如此猛烈而巨大,讓我很沒有實感,彷彿這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樣。”自此之後,他的作品總能夠得到人們的追捧和熱愛。


從最初到現在,在機器上製造噪音的瘋孩子成了“電子音樂之父”,不變的是他對創新和探索的熱情,他的音樂永遠走在技術的前端,近幾年,他與TheWaveVR合作,試圖創造一個基於《Equinoxe Infinity》的VR世界。


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像看連續劇或電影那樣,去欣賞雅爾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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