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古人是如何紀時的

中華讀書報2019-06-12 02: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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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擺放著剛收到的張衍田老先生的《中國古代紀時考》,溫潤典雅的豆綠色裝幀、玲瓏卻不失質感的養性殿日晷題圖和清雅自如的啟功體題簽,小小的開本,薄薄的一冊,靜靜地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讓人心下歡喜。


冊子雖小,內容卻不簡單——古人如何紀時,一個看似日常的話題,卻體現了古人對天文、自然的認識,而今日我們的時間觀念,也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古人在數千年的觀測、摸索和調整中一點點形成的。張先生用深入淺出的文字為我們展示了古人關於時間的觀念的演變史。

《中國古代紀時考》,張衍田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4月第一版,48.00元


全書按照時間單位的大小分為四篇。第一篇為紀日,其次為紀時刻與時辰,第三為紀月,第四為紀年。在紀日篇中,張先生介紹了三種紀日方法。最早使用的是十干紀日,即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天干來紀日。傳說這種紀日方法始於夏朝,我們熟知的天有十日的神話傳說其實就反映了古人用天干表示十個太陽依次出沒的觀念,而這與古人對十位數的認知息息相關。繼十干紀日發展起來的是干支紀日。十干紀日衍生出十日一旬的概念,但十日的循環週期古人認為太短,因此將天干與十二地支相配,形成循環的六十甲子,一日一個干支名號,六十日一個週期,周而復始,循環不斷。西周後期又推算出朔日,以為月首,從此直到西漢初期,古人都是以“年+月+朔+日干支”這樣的方式來記錄時間。干支紀日雖有諸多優點,但卻不能使人一望而知是該月的第幾日,因此至少在東漢時期,數字紀日已經普及,數字紀日通過直觀即可知具體日期,比干支紀日更為簡便,因此在日常行用中數字紀日漸佔上風,而干支紀日則退縮到史書紀日書寫和民俗中去。

    

與日的概念相伴生的是時的概念。日出則明,日落則暗,日出日落天然形成了晝夜的分割,因此時的概念在很早便出現在古人的生活中。在第二篇中,張先生討論的是時刻的問題。古人最初的時刻來自於對太陽的觀察和自己的生活規律。在甲骨文中,日出到日落的白天被分為旦、朝、大食、中日、昃、小食、暮、各(落)日八個時段,大食、小食指的是上午和下午的兩頓飯,因此日出、日中、日落和兩餐構成了古人白天最重要的幾個時間節點。然而對夜的觀察並不像白天那麼清晰明瞭,甲骨文中表示夜間的時間段只有妹(昩)、昏這兩個詞,之後又逐漸出現夜中的概念。然而不管是對晝還是對夜的劃分,春秋之前還出於約略的階段,至春秋時代,古人開始採用漏刻計時,至此時間開始變得精確。古代長期行用的漏刻計時是百刻制,即把一晝夜分為一百刻,一刻約等於我們今天的十五分鐘,因此很多方言至今把十五分鐘稱為一刻。一年之中,晝夜的刻數隨著季節變化而變化,夏至日晝漏六十而夜漏四十,冬至則反之,春分秋分則晝夜各五十刻。與百刻制並行的是時辰制,先秦時代實行過一日四時、一日十時制,秦至漢初則是把一晝夜分為十六個時辰,根據季節,晝夜分配的時辰也有區別,夏天晝辰有十一,而冬天則僅有五個時辰。十二時辰制度大約定型於漢代,並且將十二時與十二地支相配,晝七而夜五,一個時辰又分為兩個小時辰,我們今天所謂小時即是因此得名。十二時辰與百刻制所形成的時間觀念支配了中國社會兩千餘年,我們今日的時間觀念也仍舊與之有著相當多的聯繫。

    

在討論了日與時刻之後,張先生討論了更大的時間概念——月和年。盈虧有時的月亮讓古人產生了月的概念。除了普通的數字紀月,還可以用干支和音律來紀月。干支紀月以北斗星斗柄所指的方向來表示月份,斗柄旋轉一週分為十二個方位,對應十二月,建寅月為正月,依六十甲子排列的話,第一個月為丙寅,然後依次往下。另外十二月還有兩套獨特的月名系統,一套為月陽系統,一月為畢,以下依次為橘、修、圉、厲、則、窒、塞、終、極。一套為月陰系統,一月為陬,以下分別為如、寎、餘、皋、且、相、壯、玄、陽、辜、塗。月陰與月陽又可以配成六十個新月名,如甲寅月即為畢陬,依次類推。而音律紀月則是根據律管吹灰來定的。傳說將蘆葦薄膜燒成灰,塞進律管裡,放到密室內,時令到某月,與該月相應的律管中的灰就會飛出。正月律中太蔟,之後依次是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黃鐘、大呂。在文史作品中,常常出現這類月名。但是觀測月亮產生的朔望月只有29.53059日,一年下來,要比一個迴歸年少十天,所以大約每三年不到就要安排一個閏月,最初是在歲末加一個閏月,作為第十三月。比如秦以十月為歲首,所以常常出現“後九月”的記載,再下一個月就是十月歲首了。後來的閏月不再僅僅置於歲末,而是放在從冬至算起,某一個只有單數節氣的那個月。我們知道一年有二十四節氣,平均每個月是兩個節氣,但因為朔望月和我們現在的月時間不一致,所以常常有的月只分配到一個節氣,有的則可能有三個,那麼這個月就是無中氣月份,就可以置閏,今天的閏月就是這樣推算出來的。而一個月的分割,殷代一月三分,十日一旬,同時又有根據月亮的盈虧分為四個階段,這在時段上和我們今天的星期很接近。但是星期制源於古巴比倫,以星名與日期相配,和我國古人以月盈月虧來分割一個月並非一個系統,然而它卻在近代以後與遠古產生的旬的概念交織起來,重塑了我們對於“月”以下的時間觀念,直接影響了我們的日常生活。

    

古人對於最大的時間概念——年的認識可能是最為困難的,因為這必須基於長時段的觀察。張先生在第四篇中介紹了古人的紀年方式和夏商周三代不同的歷法。“年”字在甲骨文中的本義便是穀物成熟,古人以穀物的一個成熟期為年,得自於他們對於農業活動的觀察。古代紀年最早使用的是君主在位年數紀年的方法,之後又出現歲星紀年和太歲紀年法。自上古至漢武帝之前為無年號紀年,至漢武帝創立年號,這一傳統一直延續到清代,因此我們今天對說起古代的時間,仍舊必須還原到年號,如果使用公元紀年便頓時失去時間準星,可以說年號直接塑造了我們對於古代的認識。除此之外,春秋戰國時期還產生了歲星紀年和太歲紀年法。歲星即是木星,它運行一週天的時間是11.86年,近於十二年,因此古人將黃道附近一週天分成十二等份,歲星每走過一份,便是一年。但是木星運行一週天的時間並不是正好十二年,因此人們便假設了一個虛無的太歲星,將其運行一週天的時間規定為十二年,並分作十二份,對應以十二支,又配以十干,便形成了我們今天仍舊在使用的干支紀年。同時又將十二支與動物聯繫起來,逐漸形成了十二生肖的概念。但十二生肖的概念也並非一開始就是如此,比如湖北省雲夢縣睡虎地秦簡中,午為鹿而未為馬,沒有羊,與今天有差異。這一篇中,最刷新我們常識的也許是關於歲首的問題。古代絕大部分時間以正月為歲首,因此我們今天仍舊在陰曆正月初一慶祝新年伊始,這其實所行的是傳說中的夏曆。而據《史記》記載,殷以十二月為歲首,而周以十一月為歲首,春秋戰國時期,各國用歷並不統一,至秦則以十月為歲首,這一曆法一直沿用到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此年武帝頒佈新曆,以夏曆正月為歲首,太初改歷直接決定了此後兩千年的歷法,也同樣深刻地影響了我們今日的生活和觀念。

    

全書在系統梳理古人的紀時方式的同時,都配上了非常清晰的圖表,比如文史作品中常常出現的特別的年月名,其實只是古人曾經使用過的不同的紀年或紀月的方法,配合著書中相應的圖表,可以非常方便地知道具體的年月。這無疑會讓讀者對於古人的生活會有更清晰的認識。書中根據古代特殊的紀年紀日方式,糾訂前人不少錯誤,如因為漢初承襲秦制以十月為歲首,所謂某年十月至十二月之事,實際上在此年之首,如陳平去世在漢文帝二年十月,這一年大多數時間是用公曆紀年前178年,但本年年初的十月、十一月,應在前一年,即前179年,但是現在很多文史工具書都因為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而產生了錯誤。這樣的例子在此書中不勝枚舉。就此而言,本書信為文史工作者及愛好者案頭必備之書。


(作者為復旦大學中文系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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