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9.2分日劇讓你看到全社會對女性育兒的苛求:勸你……

職業女性2019-06-12 03:17:16

本文已獲得授權,來自微信公眾號:武志紅(ID:wzhxlx),文 | 蘑菇姑姑,編輯 |  陳沉沉




1

 

稱職的媽媽,苦悶的自我摺疊 



熱播日劇《坡道上的家》第三集有這麼一幕:


裡沙子從婆婆那裡接女兒,婆婆暗示她丈夫可能出軌。



她牽著女兒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不在焉,煩躁不已。


而女兒搖搖晃晃一直對著她說話:媽媽你看這個,媽媽你看那個……媽媽媽媽媽媽媽


她越想越氣,怒火蹭蹭蹭到頂點,停住腳步大吼了一聲:閉嘴!!!



周圍的人指責的目光刷的一下投向她。


但這不過是她的幻想。


事實上她轉向女兒,笑著甜甜地說:下次再說吧?

          


相信所有媽媽看到這一幕,內心都會無比複雜——我們,也是這樣藏住自己的「怒氣」的啊。

 

20世紀40年代,有一位古怪卻可敬的兒科醫師兼心理分析學家——溫尼科特,他有過一個著名論斷:

 

所有的母親“從一開始”就厭惡自己的寶寶。


他的意思是,母親並非不愛寶寶,只不過她們也厭惡寶寶。

 

這麼說可能會令很多人不適,但不得不承認,沒有人會天然喜歡一個需要時時刻刻照看、愛哭鬧的寶寶。

 

溫尼克特說,所有“稱職的”母親,在某種程度上是“二次形成”的——


那個母親的真正自我“通過消毒,她消除了自己的矛盾心理和猛烈且彆扭的情緒,並將自己想要放棄的衝動保存在真空密封的小罐子內。”然後才成為了一個稱職的母親。

 

這番話實在像一個精神分析師講出來的話,然而,大多數人不是精神分析師,他們會把媽媽這個身份看成一副既成的作品,卻對背後的畫家「個人」一無興趣。

 

只有媽媽知道,為了媽媽這個身份,她所感受到的自我摺疊。

 

我昨天就經歷了一個崩潰的過程。

 

我去樓下快遞櫃取快遞,帶著沒上幼兒園的熊孩子,我按了密碼,櫃門開了,我整彎腰準備去拿,說時遲那時快,熊孩子把門立即關上了,發出興奮不已的笑聲。

 

她以為只是玩了一個開關櫃子門的遊戲,卻先是耗費了我半個小時,研究操作系統,想再把櫃門給打開把東西拿出來,未果後,接著又耗費我半個小時找客服幫我遠程開櫃門。

 

整個過程中熊孩子在邊上不停地尖叫哭鬧說要走、要去花園玩、不想在這拿快遞……絲毫不覺得她做了錯事需要承擔後果。


她痛哭流涕惹得路人紛紛側目,而她的尖叫又讓我聽不清電話裡客服的指導,我又煩又亂,朝她吼道:再哭就留在這裡不準走!


一時間真的想打她一頓。

 

告訴我,


要用怎樣的洪荒之力才能保持和顏悅色對待這樣的日常瞬間?


難道當一個“好媽媽”,真的要把自己的暴虐放進真空密封罐?

 

媽媽,是一個身份,每個女人,在把自己放進去時都感到了巨大的不適。


但這些不適被壓抑,隨之變成了憤怒,沒有出口,只好自我崩潰。



但連這個悲慘的自我崩潰都會被評價——不是被別人,正是被自己。



2


成為母親意味著什麼?



很難有人說清楚成為母親意味著什麼。

 

因為做母親的感覺,就在以上那些複雜的生活瞬間裡,很難說得清楚。

 

不但說不清楚,那些負面體驗也是一種禁忌。


因為這個體驗如此私密,充斥著對身體的羞恥,對你並不愛孩子這個可能的道德評判的風險,加上人們對“偉大母愛”的期待帶來的壓力,所以很難言傳。

 

日劇《坡道上的家》的出現,把處於私人空間裡的暗黑,以生動的細節、群像式的體驗展現出來了。

 

我只能說,看這個劇的體驗,前所未有。

 

電視劇講了一個公共審判的案件。

 

主角里沙子是一個全職母親,丈夫負責賺錢養家,她則負責洗衣做飯,接送上幼兒園的女兒。

 

一天,她收到一封法院的信,她被選為一起社會案件的陪審員候補,需要全程參與庭審。

 

這個案子中,一位名叫安藤的媽媽,親手把自己8個月大的孩子扔進了浴缸淹死,憤怒的丈夫和婆婆把她告上了法庭。

 

人類孩子成長很特殊,18年都要撫養,超長的時間才成人,特別是剛出生的時候相當虛弱,完全需要一個人無微不至的關注。


想象嬰兒此時是一個殖民者,以自己的虛弱對媽媽這個領地實現了完全的殖民。


每個媽媽都嘗試過夜奶那段時間的睡眠剝奪吧,孩子是最恐怖的行刑人剝奪媽媽的睡眠,長期下來,很少人不會精神失控。

 

安藤就是在這種日復一日的帶娃中崩潰了,最後在恍惚中殺死了自己的嬰兒。

 

她的丈夫和婆婆輪番上陣控訴她,講的是一個關於“惡毒的媽媽不愛孩子、拒絕婆婆幫助、強迫丈夫跳槽導致加班”的故事。

 

而劇重現真實的一幕:安藤是被逼到失去理智的。

 

孩子哭了,醉醺醺地丈夫,不僅不幫忙,還添油加醋地說她;     



她沒有母乳,育兒師說沒有母乳餵養的小孩長得慢,她陷入一種“我養不好孩子”的挫敗感裡。


過來幫忙的婆婆,無法理解她的恐慌,隨口一句,諷刺她的育兒方式;



這部劇最有看點的,還有陪審員們的態度,尤其是兩位同為新手媽媽的陪審員。

 

最開始是眾口一詞的道德審判:把孩子殺了算什麼媽媽?

 

但隨著對被告瞭解越多,她們越來越難鄙視被告。

 

特別是當她們發現,自己生完孩子後的生活跟被告的並沒有本質區別時。

 

只是自己還未崩潰,而她已崩潰而已。

 

更恐怖的地方在於,劇本身沒有去渲染丈夫多麼壞、婆婆多麼惡、或者妻子有多悲慘的畫面,都是非常非常普通、真實的日常。

 

劇中主角媽媽裡沙子和被告媽媽安藤的生活場景不斷互相對應,觀眾像照鏡子一樣,不斷被勾起自己生活的記憶。

 

那些細微、不足一提的的生活感受不斷串起來、匯聚成一條線,一個面——讓我們恍然大悟,自己竟然在暗黑中忍耐了這麼久!

 

《坡道上的家》原著小說中有一段話:

 

每個女性都能體會到深深的恐怖感,因為安藤水穗是如此的普通,她生活的困境與我又是如此地類似。

我們與她之間似乎只有一條狹窄的紅線,一旦崩潰,便會如安藤水穗一樣直接墜入深淵。

3


媽媽角色下,最可怕的

是被剝奪的“合理”性



劇中的每個女性,不管是備孕的,還是打算生二胎的,是高級白領的,還是普通全職媽媽,全都在面對孩子這件事上,共享了細思恐極的性別壓迫。

 

如果不是電視劇演出來,你可能很少細想。

 

這些壓迫潤物無聲,最可怕的是無法辨認,甚至成為了女性不由自主的一種主動遵從。

 

劇中都是這樣的細節:


01


無論是裡沙子的公公還是丈夫,都喜歡打斷妻子的話,喊她幫自己拿啤酒。

 

而裡沙子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去拿。


從來沒有懷疑過:為什麼他們不能自己去拿?

       



02


公公和丈夫一樣,家庭的家務所有的事從來不參與,也不關心妻子有什麼困難,更不願意聽她們說話。

 

所以裡沙子跟丈夫的溝通是這樣的,當她想分享什麼,丈夫表現出不情願的時候,她會主動道歉說:


抱歉,我抱怨了,你很累吧,不想聽我說吧。


可是,你不參與溝通,為何我要道歉?




03


就算在帶孩子有做不好的家務事時,女人自己心裡也有這樣的聲音——別人都熬過來了,而我也可以這樣熬著的。

 

同為女人的婆婆會說,生孩子頭幾年都是這樣過的,過了就好了。


但,大家都如此,便對麼?

         

04


當女人結婚多年沒有孩子,會感到很大壓力:我要不要生孩子?

 

這個問題如果總被疑雲籠罩,會讓女人分心。

 

女白領會為了不分心、不被打擾、不被問而去努力生個孩子。



但她真正想要做的,是去改變讓她分心的東西啊。

 

不由自主,不假思索,社會加諸於男女身上的各種要求內化成為自我的一部分,磨蝕著女人的生命。



比起男人和婆家的各種無理要求,看到自己這些思維上無意識的盲點,更讓人困惑和恐懼——


這也是電視劇裡給觀眾的一種潛在“互動”,女人們在劇情裡竊竊私語,和自己的潛意識,說:天!原來我會這樣做,這樣想?



4


刻板的性別分工:男人缺席



我曾經被人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男女不平等?

 

我說,生一個孩子就全明白了。

 

生完孩子當天,一個長輩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生完孩子以後就要對孩子負責了,就要當大人了。

 

當時我沒覺得有什麼。可是現在我在想:為什麼這句話她沒有對我丈夫講,而對我講?

 

整個生孩子在醫院那幾天,不是我媽就是他媽在陪我。

 

作為孩子爹呢?他正常睡覺吃飯,以不會看孩子為由拒絕參與。

 

他為什麼不當個大人?不為自己的孩子負責?


應該被要求的人是他吧?

 

原因,要從家庭的根上找,不管老一輩的關係模式、社會的默認都是完全一致的——生孩子就是女人的事!

 

父親來抱抱孩子是加分項,卻不是必選項,沒有一個人去要求他。

 

也只有經歷過之後,我才發現這樣的男女不平等在最細微的生活瞬間裡,不生孩子又怎麼會知道?

 

電視劇中其實也不斷去詢問母職壓迫的根源,裡沙子看到的公公婆婆的相處幾乎和她於丈夫的相處模式如出一轍:


婆婆忙著一切,丈夫只負責對家裡的飯菜和家務、育兒進行評點,而且從骨子裡看不上女人要出去工作的願望。



女權即人權。


孩子,以及誰去照顧孩子,這話題在男女性別之間已經有了政治意義,在《成為母親》這本書裡,作者說:


孩子出生後,我在家照顧了6個月,伴侶則繼續上班。


這段經歷很有說服力,它向我揭示了之前我從未認真考慮過的一件事,孩子出生後,母親和父親的生活軌跡不同了。

 

兩人之前地位基本平等,如今卻處在了某中徹底敵對的關係之中。


在家照顧孩子和在辦公室上班的一天截然不同。


媽媽知道上一天班什麼滋味,爸爸卻不知道長期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是什麼滋味。


孩子父親和母親的生活開始對立,此後男性的統治地位越發牢固,父親逐漸得到了外界、金錢、權威和名望的保護,而母親的職權範圍擴展到了整個家族領域。

眾所周知,若夫婦雙方均有全職工作,母親一方常要承擔繁重家務和照顧孩子的責任遠超過她們應該做的份額。

因此,她們必須減少自己的工作時間,以應對孩子會出現的緊急情況。

此議題事關性別議題,哪怕是在最開明的家庭,育兒者和工作者之間也存在一條鴻溝。跨越鴻溝異常困難。


育兒不僅包括吃喝拉撒屎尿屁,更包括決策、資源分配、教育、陪伴等複雜問題,這不是保姆就能解決的。


女人對家務和育兒有一種精神上的承擔超越男性。

 

女性的社會角色,從公共領域逐漸被迫退居到私人領域,如果家庭也沒有提供溫馨的支持,家著實成為了一個戰場,成為夫妻二人的博弈之地。


而這種鬥爭通常都以女性投降和屈服告終。



 

5


母職捆綁和羞辱



生完孩子後,女性對於自己的自我認知都發生了轉變,她認可的自己,不再僅僅是她獨立的個人,還包括了她和寶寶的共同體。


孩子出生後,便在她的意識領域安營紮寨,孩子在身邊時,她做不了自己,孩子不在時,她也做不了自己。

 

於是,不管孩子在不在身邊,她都覺得很困難。

 

出門的時候女人會不由自主地愧疚,儘管是出公差,而這種感覺丈夫不會有。

 

很多女人的生活陷入矛盾之中,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被困在其中,只能不停地做無用的來回掙扎。

 

此外,照顧孩子這份工作地位低下,時間超長待機,它讓人脫離成年人的世界,一面感覺自己精疲力竭,無聊透頂,一面感覺自己應該付出更多,要更多活在孩子的世界裡。



你被做母親的超我和本我來回蹂躪,一會覺得自己想崩潰,一會覺得我應該做一個最好的媽媽,給孩子最好的愛。

 

就算你能夠應付自己的矛盾,但是還有周圍人對你進行評價。


根據密歇根大學的一項新調查顯示,將近61%的母親曾有過被“羞辱”的經歷。

 

羞辱的內容,位列榜首的是孩子的行為規範和方法,70%的母親表示曾因此受到斥責。而孩子的飲食和營養問題佔到52%,位列第二。

 

除此之外,孩子的睡眠與休息(46%)、母乳是用奶瓶喂還是親喂(39%)、孩子的安全問題(16%)以及保育選擇(16%)也都榜上有名。

 

這個社會到處都是流行的育兒理論,每個理論都是給母親的一個“新要求”,無條件的愛、0-6歲的陪伴……


育兒越來越精細化,媽媽越來越憔悴。

 

電視劇裡安藤的婆婆美其名曰來幫忙,結果卻用各種方式來羞辱她:

 

孩子的發育不如別的孩子好,怎麼回事?


孩子哭了,你為什麼不去抱抱?


你為什麼要收拾房子,不像個有孩子的家,太愛慕虛榮了吧。


…… 


可能不是惡意刺激,但實質上卻在處處要求。

 

回想自己我剛生完孩子經常也會被家人各種詢問:奶不夠?你吃得太少了?臉發黃?缺維生素?你為什麼總看手機?

 

孩子一生病我媽媽就會“罵”我,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百口莫辯,我已經盡力了,孩子能有不生病的嗎?

 

當你被各種評論的時候,丈夫不在。


是啊,所有的丈夫都是普通人,也都是你婚前精心挑選的,但是生完孩子你會發現你換都沒法換。


因為或多或少,所有的男人有一模一樣的問題,不溝通,逃避育兒,家務的責任,拒絕作出改變,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的了。



成為母親,

是一個對女人的打碎了重塑的過程。


在這之後,對婚姻的看法、對工作的看法可能完全於過去有所不同。


此時,外界還總在評價她,不鼓勵她,就算在禮貌範圍內,她的崩潰恐怕早就在心裡發生了。



6


成為自己還是成為媽媽



劇中有一幕,是裡沙子一個人在家喝啤酒到喝醉。

 

醒來後她第一反應是趕快收拾,因為丈夫要回家了。

 

我感覺她好可憐,即便要崩潰,也不能全然。

 

她心中嚴苛的丈夫、自我、社會標準,已經逼得她無可立足了。

 

我的一個朋友這麼向我形容:


當她在家裡全職帶了兩年孩子後,有一次,她推著嬰兒車邋里邋遢地走在街上,迎面看見一位20幾歲的年輕女子。


她驚訝地發現,對方美麗、無憂無慮的樣子,激發了她內心的嫉妒和憤怒。

 

我不斷回味著她向我描述的這種細微感受,這就是為人母親的愛與痛,因為這也真切地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而所有這些都是女性向社會發出的求救信號,你是否看到?

 

整個社會如果只能接納“母性”的女人,那麼普通女人身上“非母性”的一面就會被壓抑。

 

當情緒崩潰的時候,她們會殺掉自己或者帶著孩子一起自殺。


就像近期引起轟動的社會新聞:福建一位媽媽留下絕筆信後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跳水自殺,信中訴說了自己生孩子後如何走入絕境。


       


我也一直在想這部劇為什麼要叫做“坡道上的家”。

 

電視劇裡殺掉孩子的媽媽安藤,抱著孩子,總在費力地爬著坡。

 

這是一片老式的居民區,而她的家就在坡道上方。

 

她身邊空無一人,畫面是搖晃的,畫面外只有孩子哇哇的哭聲,還有自己筋疲力盡的喘息聲。

 

這可能就是她每天出門買菜,或者帶孩子出去散步時要走的一段路。


這段路熟悉又荒蕪,是她孤獨、靜默又聲嘶力竭的生命的真實寫照,也是很多和她一樣的媽媽的真實寫照。

 

當我們從一個懷抱玫瑰色夢想的少女走入婚姻,結婚生子,以為從此幸福美滿,

 

卻沒想到一個有孩子的家庭夢想要吞噬掉我們幾乎整個生命。

 

最意味深長的是——


對愛最純潔的守望讓我們成為了母親,也是對這份守望,盡力成全毀滅了我們自己。

 

在《媽媽是什麼》這本書裡,作者寫了這段話:


木心說:

 

生命是什麼呢?

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媽媽孕育著孩子,

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神祕的能力,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媽媽”也出生了。

 

媽媽一分為二,

從一個女孩子、女子,

變成了時時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人。

不僅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要將孩子“如何是好”。

 

媽媽生下來一個孩子,

簡直是生下來一個挑戰。


 “不知如何是好”,真的。

做母親的感覺,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它也許就只能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簡介:蘑菇姑姑,國家二級諮詢師,前大型婚戀網站主編,多家媒體心理專欄簽約作者,情景式女性寫作療愈推廣人。公號“Miss蘑菇姑姑”(housewife-online)本文原創首發公眾號武志紅 (ID:wzhxlx)


圖源:電視劇《坡道上的家》


(編輯: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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