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叫我撕。

風煢子2019-06-12 17:22:51


1,

相親是千挑萬選同時被人千挑萬選的過程,丁樹生相了3年親,相得脫了一層皮,終於遇到了個可心姑娘。徐清是個律師助理,氣質好,衣品好,廚藝好,相處不久同居了,更是覺得哪兒哪兒都好。半年後,他發現了她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她是單親家庭長大,對她媽的感情特別深,什麼事兒都跟她媽說。有一次她媽過來幫忙打掃衛生,說,樹生啊,清清說你平時不打呼嚕,一喝酒睡覺就打呼嚕,這酒得少喝,而且我聽說這打呼嚕是病,得治啊。


丁樹生臉紅到耳朵根子,心想這事兒她怎麼也跟她媽說。


想來想去也不是啥大毛病,不值得為這事兒跟女朋友生氣。這都快談婚論嫁了,有些小問題,結了婚再探討。


結婚日子訂了,一天晚上徐清回來,忽然問丁樹生:“你老家C村的?我有個朋友的老公也是C村的,那兒早就拆遷了你知道不?”


丁樹生不知道,他有20多年沒回過老家。


2,

丁樹生的出身一言難盡。他爸是天生殘疾,在家不受待見。他媽是買來的媳婦,精神有點問題。他8歲時父親去世,正好那一年爺爺奶奶都生了大病,要錢看病。丁樹生有一個叔叔倆姑姑,他們一致認為丁樹生的父親從未盡過孝道,現在全家還要養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和一個淘氣的小孩,養不起,叫他們去自謀生路。


雖然年齡小,但丁樹生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他小姑把他和他媽的東西都扔出門,跟他媽大吵了一架,轟他們滾蛋。


丁樹生從此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他媽把他帶到大城市來打工,供他上學,就在丁樹生讀大一那年,他媽因為精神病發,與路人爭執後跳河自盡。


這些事丁樹生都沒有和徐清說過,他覺得醜,醜得令他直不起脊樑。他只說父母去世得早,他也沒什麼親戚。


現在徐清拋出了這麼大一個問題,叫他回去要拆遷費。


這怎麼能去要呢,要也要不到啊。再說他8歲離家那年就發過誓,從此不再踏進村裡一步。現在回去討錢,他的尊嚴在哪兒?


3,

丁樹生對此事逃避,過兩天,他未來的岳母就來了。


老人家一來,就開始嘀嘀嘟嘟地講話,聲音不大,有抱怨的意味。大致是說她閨女以前有什麼什麼樣的達官貴人追,她都沒答應,跟你是圖個感情好,你看你還沒結婚呢就不聽她的,連商量的餘地都不給……再說這分遺產的事兒本身就應該是理直氣壯的,你慫個啥呢,你要是這麼慫,我咋放心把我閨女交給你呢。


丁樹生一肚子委屈卻沒地兒洩,只能耷拉著腦袋。到最後他都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知道她笑的時候他也乾笑一下,她嘆氣的時候他也跟著嘆口氣,她聲音提高時他連忙說:“我在聽,我在聽。”徐清媽很瘦,塌塌的肩膀,直挺挺的腰桿,帶著小戶人家的那種勤勞、周全、細碎和與生活搏鬥長久不衰的興致。最後她說:“你要是連這事兒都辦不好,我看這婚也沒啥結頭。”


等老人家走後,丁樹生覺得自己的力氣全被耗盡。


晚上徐清回來,問丁樹生:“我媽來過了?”


“嗯。”


“她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我知道。”


未婚妻都發了難,丁樹生知道這事兒,真的躲不過去了。


4,

丁樹生去打聽,得知他離家後老家就因為修路把村子移了,國家給建了新農村,家家戶戶都是齊頭小平房。第二年他爺爺奶奶相繼去世,這財產也沒啥可爭的。


丁樹生如蒙大赦,趕緊回去跟徐清彙報。徐清不吭聲,過一會兒就跑衛生間跟她媽打電話去了。


從衛生間出來,徐清氣場都高了八丈:“為什麼不爭,能白撿的為什麼不爭?”


丁樹生垂頭喪氣地說:“我爺爺奶奶去世我都沒回去,現在怎麼回去要錢?”


“你當時為什麼沒回去啊?”


“當時……我小姑她們對我媽不好。”


“那就更應該爭啊?她們對你不好,你憑什麼對她們手下留情?”


“我覺得挺沒意思的……”


“可是人活著不都是在爭取更好的生活嗎?”


丁樹生想說,你不知道童年給我留下的創傷,這麼多年來我崎嶇地活著,我也想爭,但我所謂的爭,是爭氣,包括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帶出去光鮮的老婆,一份可以低看他們一眼的風骨。我不屑於為蠅頭小利再回去跟他們打交道了。


他說不出來。根植於心的傷痛像血管一樣把他的心臟包裹得渾然一體,他沒法把它們連帶著血肉拔出來示人。


徐清是不會理解的,如果她知道背後的故事,她更會要他去爭,她媽說不定還要派他回去打架。她們都不可能理解他。在她們眼裡,這是最好的報復,爭回來的可能是一個高檔沙發,一個新家的全部窗簾,或者某款一線品牌的包包。總之那是一個實物,真槍實彈地坐落在他們的小家庭裡閃耀勝利的光。


5,

丁樹生回老家去的時候,把頭埋得很低。他已經不認識老家了,老家也不認識他,街上流竄的電瓶車主罵罵咧咧,賣衣服的小店門口聒噪地播放著鳳凰傳奇,所有的面孔都陌生,他像走在任何一個陌生的小集鎮。


他到處打聽,終於打聽到小姑媽的住處。門半掩著,他看到已經老了的小姑媽追著一個孩子餵飯吃。


“姑。”丁樹生沉重地叫了一聲。


女人擡頭看了他一會兒,轉臉去逮孩子,逮到了,才問:“是樹生?”


姑父出來了,瞬間湧出來幾個陌生青年,想必是他們的兒子媳婦之類的,統統以胖為主,臉上還掛著稚氣,肚子都老圓。一個女人看起來還在哺乳期,沒有穿內衣,碩大的胸在T恤裡晃盪。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八分迷茫兩分警戒。


“你怎麼回來了?”小姑說。


丁樹生也不想多跟他們廢話,他問爺爺奶奶什麼時候去世的,又說起拆遷的事兒。他小姑的臉立刻換上鄙視:“搞半天是要分遺產來了?我說呢,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去看看你爺你奶的碑上刻的有你的名兒嗎?是我、你大姑和你叔敬立,你和你爹媽早就被我們家除名兒了,現在來想好事兒。”


姑父也說:“人都走二十多年了,你現在回來要錢?”


小姑又說:“看著穿得挺光鮮的,還差那倆錢兒?”她把懷裡衣衫不整的孩子往前一送,又拉回來,以無賴式的舉止展示她們家的不寬裕。


一個年輕人說:“去打官司吧,打官司也有一個什麼期吧,過了二十年,那什麼期都過了,看看法院理不理你。”


大家笑起來。


6,

丁樹生逃出來給徐清打電話,他說他要回去。別說可能只有萬把塊錢,就是有幾十萬上百萬他也不想要了。當然後面的那句他沒有說出來。


徐清叫他別急,她問一下。過了一會兒她電話打過來,說他爺爺奶奶去世後他是合法繼承人,20年確實是訴訟期過了,但繼承權有期效,析產無期限,他可以起訴分割共同財產。


丁樹生有點迷糊。


徐清說,物權不存在時效期,只要老房子現在還登記在他爺爺奶奶名下沒有分割,就屬於所有繼承人的共同財產,法院可以按析產案處理。


徐清讓他回去找村長打聽他奶奶的房子現在有沒有被分割,如果還沒有更名改姓,就立刻在當地找個律師起訴。


現在讓他回去找他們要房產證看?誰會給他?他在馬路牙子上坐著,生氣也不知該生誰的氣。他露了臉,輸得更難看,幼年的屈辱加成年的屈辱,令他恨不能猝死在這烈日下。


徐清媽說過,要是他不爭,這婚也沒啥結頭。現在問題更大,他把自己整得這麼醜,徐清又給了他一絲希望,他要是不爭口氣,這心裡頭的濁氣一輩子都難填得平。


還是再去一趟吧,丁樹生鼓勵自己,再去一趟,破罐子破摔,把該贏的贏回來。


7,

老房子果然沒有變更名字,這是丁樹生用兩條煙在退休的老支書那兒換來的消息。當年村裡按戶頭分面積,丁樹生的爺爺奶奶去世後,他叔出去打工了,他大姑嫁到外地,老房子就是他小姑現在住的這套。聽說她私下裡分了錢給她姐和哥,農村人沒那麼多講究,口頭協議達成後,房子她就安心住著,她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丁樹生會回來。


丁樹生心裡有底了。


他又敲開小姑的門已是晚上,他小姑半個身體在門內,半個身體在門外,瞪著眼睛問:“你又想幹啥?”


丁樹生說:“我老婆是律師。”這句話給他增加了不少光彩和底氣。


“律師咋了?”


“您大概沒有聽說過析產吧?”


“什麼稀產乾產的,你要是來要錢的,對不起,我們不認得你,家裡也沒你這個人兒。”小姑準備關門,丁樹生用手扒住門:“我要和你們打官司,繼承我應該繼承的那份兒。”小姑尖叫起來,喊幾個陌生的名字,屋裡竄出來幾個人,聲音很大:“幹嘛呢這是,搶劫呢?”雙方吵了起來:“爺奶走你來送了嗎,你來看一眼了嗎?”丁樹生說:“我是被趕走的!別以為我小就不記事!”“你盡贍養的義務了嗎?你對得起誰呀?”“你們以為我想走嗎?我跟我媽在外面過得叫花子一樣的日子!”“你現在不是人五人六的嗎,不是還討了律師當老婆嗎?”“這是我奮鬥得來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是啊跟我們沒關係,我們的房子跟你有屁的關係!”雞一嘴鵝一嘴的,雙方推搡起來,丁樹生被一個小夥子推了一下還被問:“你怎麼還動手呢?”接著拳頭就下來了,落在哪兒都烙鐵一樣痛。門口有三個臺階,他從臺階上滾下來,不知道誰的皮鞋踩住了他的手,正好踩在小手指上,地上的碎石硌著他,疼痛從小手指頭蔓延到腦袋,他的頭“轟”一聲炸開,他抱住一個人的腿咬了一口,接著是更殘忍的撕打和嚎叫,丁樹生越蜷越小,直到被鄰居拉開。


“自己的爺爺奶奶走,他都不回來送,現在回來跟我們搶房子!”他小姑往他身上啐了一口,氣宇軒昂地對鄰居們說:“他爹生下來就是個殘廢,人家都叫板他的,我媽不捨得,害得我們找對象都不好找,看吧,大禍害生個小禍害。”


板他,是老家的方言,扔掉的意思。


丁樹生到處找眼鏡兒,最後在角落裡看到自己被碾到扭曲的鏡框。


8,

丁樹生髮誓,就是死也要把屬於他的搶回來。


他報了警,錄了口供,夜裡才找個旅店住下。第二天他去請律師,做鑑定是輕微傷。他給領導打電話請假,領導問明情況後說:“划得來嗎?能爭多少錢?”“我女朋友讓的。”“很多事都是女人激化的。”理兒是這個理兒,但情緒已經上頭,褪不下去了。


遞了訴狀,丁樹生才回去上班。剛上兩週,老家法院打電話來叫先調解。丁樹生回去了一趟,調解無效,還是起訴。又上了一個月班,法院叫他回去補充材料,接著叫他回去出庭,判決結果出來讓他去拿——加上他受傷賠幾千塊錢醫藥費,他一共能得四萬八千塊錢。小姑不服,上訴,丁樹生又跑回去一趟。這一千多裡地,來回一趟一趟跑,鞋都跑壞兩雙。小姑見他一次罵一次,全家都是要滅他口的表情。丁樹生恨得牙癢癢也不敢吭氣,打架他不行,吵架也不在行,就拼一口硬氣。這硬氣是哪兒來的,新仇舊恨吧,他心想,也許事情本來不應該是這樣,但已經這樣了也只能更狂放地跳蕩。


上訴結果下來,丁樹生終於贏了。贏得百感交集,熱淚盈眶。很快是他的婚期,真是雙喜臨門。結婚那天挺喜慶,但徐清的家屬問,咋沒見男方一個家屬哩?丁樹生略尷尬地解釋,他們住得遠,禮錢都通過手機打過來的,人就不往這兒奔了。


送客時,丁樹生的一個同事悄聲跟他說聽見新娘子跟她媽起了點小爭執,徐清抱怨一個男方家屬都沒有也不太好看,她媽回答:“鬧僵了好,省得將來你有窮親戚上門。”


丁樹生心裡咯噔一下,半天才緩過來。


9,

事兒還沒完。


判決生效後,執行不下來。丁樹生申請強制執行時,孩子都出生了。他每天在一堆屎尿屁中摸爬滾打,有時候岳母在裡面攪和,在某一些瞬間他會忽然感到,其實小時候的慘烈和如今的美滿相比,並沒有什麼落差。好像過日子就是這樣,不是這裡苦就是那裡苦,總有些一言難盡的東西盤踞著,永遠都身不由己,被命運的車輪一圈一圈碾壓。


孩子開始牙牙學語時,丁樹生總算拿到了屬於他的四萬八千塊錢。這代表一種無聲的勝利,是他用尊嚴和體面交換來的,是他被迫激發成他自己都討厭的獸類撕咬搶奪來的,他被傷得血肉淋漓,他銜著獵物,流著血,一路上都瘸著腿,但回巢時卻像英雄一樣站得筆直。


岳母很滿意,又加了幾萬塊錢,給小兩口買了臺車。


日子如果可以掐頭去尾、斷章取義的話,他還是幸福的。


直到有天丁樹生在家裡教孩子說話,孩子在拉臭,他用溼巾給他擦了屁股,孩子忽然伸手去抓髒溼巾。丁樹生本能地叫道:“快板它!”孩子咿咿呀呀地說:“板它。”


丁樹生一下怔住了。他怎麼還會說老家的方言呢。他傷痕累累的根生在那裡,剷平了,種上花,苦痛卻隨時隨地可以發芽。那種深植的孤獨,是連枕邊人都不可能理解的,也許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期望任何人的理解和認同,才算是與傷痛真正融洽。他必須承認它終生攜帶它,並在他人的攪和下,像趟渾水一樣地過生活,方為放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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