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一顆老靈魂 ,做著三個夢

江徐的自留地2019-06-12 18:00:19

文|江徐

首發於 十點視頻

他身上存在多重引人注目的身份:


最後的貴族,因為他是國民黨高級將領白崇禧的兒子;


臺灣著名作家,因為他的作品曾被評為“二十世紀中文小說100強”第七名;


崑曲製作人,因為他自稱是“崑曲義工大隊長”,幾十年來致力於宣揚崑曲藝術,帶領一群年輕人將青春版《牡丹亭》搬上舞臺,全球巡演;


傳統文化的宣傳者,因為他在外國開講《紅樓夢》近三十年,之後又將在臺大兩年的課程整編成書——《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白先勇的中學同學,哈佛大學教授李歐梵說,他一生在做三個夢:《臺北人》為代表的文學夢、以父親傳記為代表的民國夢、以《牡丹亭》為代表的青春夢。


他說:“我是奇怪的結合,一方面我好像是有一塊那種幼稚、天真的東西,但另一方面是有非常滄桑的老靈魂。”



或許,天真且幼稚的少年心、滄桑又深刻的老靈魂,才讓他一生都在做著夢。


而他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將“夢”,或者說,他的理想主義,用一生的時間,變成了現實。並在光怪陸離的現代社會裡,保持了可貴的本真。


夢的開始,是永遠的鄉愁


1937年7月,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的檔口,白先勇出生於廣西桂林的官宦之家。父親白崇禧是國民黨高級將領,母親馬佩璋是桂林的大家閨秀。


7歲那年,白先勇被診斷患有肺結核,於是被隔離獨居。這一病,就是四五年,奪走原本生龍活虎的童年,削去他原本活潑霸道的脾性,卻也熬練出敏感多思的品性。


生逢亂世,白先勇從小跟隨家人輾轉多個城市。


先是撤離山明水秀的桂林,遷往重慶。小小少年,有時候,一個人站在山城一隅,俯望萬家燈火,他內心初嘗寂寞。


這一撤離,長達半個世紀,激起白先勇“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的連綿不絕的鄉愁。



抗爭勝利後,白先勇隨家人到達上海。十里洋場,繁華上海灘,他第一次見識了讓人忍俊不禁的哈哈鏡、摩天大樓、百貨商場裡的滿目琳琅與人來人往、鋪有紅地毯的電影院、隨處可聽聞的周璇的歌曲。


流年似水,他在後來的散文裡這樣追憶:“我的‘上海童年’逐漸醞釀發酵,那些存在記憶檔案裡的舊照片拼拼湊湊,開始排列出一幅幅悲歡離合的人生百相……”


新中國成立前夕,白先勇又隨同家人從南京登船,遷往香港。滾滾長江,山長水闊,這一別離,再回大陸,當年的幼學兒童已進天命之年。


之後到臺灣,呆了十餘年,又漂洋過海,去往美國,在異國他鄉度過大半生。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故鄉。有時候,在一個地方久了,異鄉也就成為故鄉,故鄉反倒會成為異鄉。


白先勇一生輾轉多地,他說不好哪裡算故鄉。故鄉對他而言,已不是一個地理概念、安身之地,更多代表著精神家園、靈魂故鄉。


“當我回憶崑曲、《紅樓夢》,就非常自在,好像回家的感覺。”因而,中國傳統文化,才是白先勇心裡的原鄉。


人之命運,環環相扣。出生名門、童年的患病與孤獨、多年的遷居與漂泊,這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好似都為醞釀一股深沉濃郁的文化鄉愁。


循著這份鄉愁,白先勇一生都在尋夢、追夢,造夢。


文學夢


19歲,白先勇被保送至臺灣成功大學。


起初,他懷著建設三峽大壩的志向,在水利工程系讀了一年。熱血青年,意氣奮發。


隨著自我認識的加深,他發現,自己的真正興趣並不在工程,而在文學。於是當機立斷,重新考入臺灣大學,攻讀外文系。


父親得知此事,有所不悅,但白先勇的一句“人各有志”,最終獲得父親的尊重。


白先勇從小就喜歡文學,學生時代又有幸獲得老師鼓勵,於是越發有信心踏上創作之路。


大二那年,白先勇號召數位意氣相投的同學,開始創辦雜誌,取名為《現代文學》。大家滿腔文學情懷,只管埋頭寫稿。作為學長的余光中已負才名,他也有投稿給予支持。


能力有限,資金不足,白先勇和幾位同學親自去印刷廠做校對。因為印刷數量過少,廠長表示要等一段時間再說。


白先勇硬槓他:“今天你要是不印的話,我就不走。”廠長沒轍,只得立馬開機印刷。



為了支持自己創辦的文學雜誌,也為了將人類心靈中無言的痛楚轉變成文字,白先勇積極寫稿、投稿。在此機緣下,短篇小說集《臺北人》從他筆下誕生。


1999年,《亞洲週刊》評選出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臺北人》位列第七名。


《臺北人》,由14篇短篇小說集結而成。一樁樁故事,一個個人物,是白先勇在二十幾歲的年紀,寫出今昔對比、年華哀嘆的蒼涼心境。


這大概正是老靈魂的魅力所在,也是命運置於他身上的天賦奇才。


青春夢


抗戰剛勝利那會兒,白先勇與家人生活在上海。有一天,家人帶他去上海美琪大戲院觀看演出,恰是梅蘭芳的《遊園驚夢》。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那時,白先勇10歲左右。婉麗動人的扮相,一唱三嘆的曲調,在他心裡留下烙印,也成為他與崑曲一生情緣的源頭。


時代車輪,轟然向前,傳統文化出現衰落景象。作為中國古老劇種的崑曲,同樣日漸式微。


這讓始終關切中國文化的白先勇感到憂心。他開始擔慮,詩意唯美、滿含情誼的崑曲,任其衰落下去,也許會徹底淡出世人的視線。


他開始思考,自己能夠為此做些什麼?


他寫過一本書,名字叫《一個人的文藝復興》。他也知道,憑一己之力,實現一個民族的文藝復興,絕無可能。但他像當年創辦文學雜誌那般,一旦起心動念,就會義無反顧地踐行。


2004年,白先勇策劃主持的青春版《牡丹亭》,在臺北大學首演,好評如潮,獲得出乎預料的成功。


在之後十幾年裡,這位“崑曲義工大隊長”帶領大家,去往30多所高校,出演300多場,觀眾累計達到幾十萬。


談及《牡丹亭》,白先勇說自己老了,卻做起青春夢。誠然,一個人容顏會老,年華不再,當他向美而生,心靈便永不衰弛。


某種意義上而言,白先勇就像他筆下的尹雪豔——總也不老。


情與美,是崑曲的內核。



白先勇從小受到唯美與詩意的薰染,對“情”自有深刻領悟。


《樹猶如此》,是白先勇一篇悼念摯友王國祥的文章,讀之,讓人潸然。


兩人相識相交近40年。在美國,王國祥幫白先勇整頓住宅院子,一起憧憬金色的未來。除了白先勇鍾情的茶花,他倆還在院子角落種下三棵意大利松柏樹。


後來,中間有一棵柏樹無故枯亡。


後來王國祥患有的罕見血液病復發,白先勇遍尋臺灣,美國,乃至大陸名醫,四處尋訪藥方。


“當時如果有人告訴我喜馬拉雅山頂上有神醫,我也會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 


可是,人難勝天。


文章結尾這樣寫道:“春日負暄,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


美中不足的是,擡望眼,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


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至親之人離世,生活仍要繼續。只是心中,已有一塊天裂。


不動聲色,痛徹心扉。如《項脊軒記》的結尾。


“庭有枇杷樹,乃吾妻死之年親手所植,如今亭亭如蓋矣。”


紅樓夢


《紅樓夢》是白先勇讀了一輩子的書。


在他心目中,《紅樓夢》乃天下第一書,更是他的文學聖經、百科全書。


白先勇在美國加州大學執教近三十年,開講《紅樓夢》,向外國青年宣傳這本經典名著。


耋耄之年,白先勇重登講臺,回到母校,導讀《紅樓夢》,將幾十年的研究心得分享給臺大的學弟學妹,以及眾多古典文化的愛好者。兩年多的講課內容,之後被整編成書:《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紅學家劉夢溪說他“目光如炬,心細如髮。”


中國古典文學專家葉嘉瑩先生,對此評價:“《紅樓夢》是一大奇書,而此書能得白先勇先生取而說之,則是一大奇遇。”



在十點視頻的訪談中,白先勇分享了自己在不同人生階段,品讀《紅樓夢》的不同感悟:


小時候看到的,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浪漫愛情。


成熟之後,發現其中的二元結構,上層有神話與象徵架構、中國儒釋道的三家哲學,下層有日常生活的吃喝拉撒,林林總總,博大精深。


古稀之年,在豐富人生閱歷之下去看,感受更深一層。總之,這是一本天書,說不完的玄機,解不完的密碼。


外界看來,白先勇在傳統文化的復興之路上,起著示範與標杆的作用。


而他自己,卻要感謝上天,讓他一直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每個人到這個世上來,同樣是歷劫,也是走一趟,也是經歷紅樓一夢。”這是白先勇對人生的理解。


一個人最好的生活狀態,有事做,有人愛,有所期待。


所謂人生大夢,毋寧說,是他看到的另外一個世界,那個有故人,有《紅樓》,有崑曲的世界,讓他更加真實地感知到這個世界的愛,美,和意義。


世人難以如他那般以夢支撐生命,好在我們可以躲進他的文字中,在這隨身攜帶的小型避難所裡稍做棲息。


尼采有句名言:人要麼永不做夢,要麼夢得有趣;要麼永不清醒,要麼清醒得有趣。


人浮舊世,身不由己,杜麗娘在夢中遇見有緣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相知相愛,便是夢得至情至美。


面向時代,立足現實,白先勇以一顆老靈魂,隨心且執著地做著自己想做的夢,更是人生大幸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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