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蘇銀霞早已踏上不可逆的深淵

虎嗅網2017-03-27 13:54:45


本文頭圖來自南方週末

這起案件至少應該有三個稱呼。

一是官方定調的“於歡故意傷害案”,二是坊間流傳的“辱母案”,而如果追根溯源的話,這個案件還應該被稱為“蘇銀霞借貸糾紛案中案”。

蘇銀霞,即於歡之母,山東源大工貿有限公司總經理及法人代表。而她的另一個身份則鮮為人知:山東聊城地區中小企業互保套貸利益鏈條的活躍一員。

互保鏈條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互保套貸”是一個生僻詞。沒關係,接下來我將引用七份與蘇銀霞及源大公司相關的法院文書內容,對該詞進行解釋。

1.原告:浦發銀行聊城分行。被告:源大工貿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源大”)、冠縣柳林軸承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柳林”)。
事由:2016年1月22日,源大公司向原告借款788萬元,柳林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原告發放貸款後,源大公司並未按約還款,至2016年9月2日,共欠本息合計808萬元。
判決:源大公司向原告償還欠款及利息,柳林公司承擔連帶責任。

2.原告:聊城市天元小額貸款股份有限公司。被告:冠縣新宇制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宇”)、柳林公司。
事由:2014年11月19日,新宇公司向原告借款150萬元,柳林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原告發放貸款後,新宇公司並未按約還款,至2015年2月19日,尚欠本金150萬及部分利息未還。
判決:新宇公司向原告償還欠款及利息,柳林公司承擔連帶責任。

3.原告:招商銀行濟南分行。被告:正昊機械設備製造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正昊”)。
事由:正昊公司以818萬保證金,向原告借出1818萬元。該款項被交付與源大公司。正昊公司到期未還欠款及利息。
判決:正昊公司向原告償還欠款及利息。

4.原告:天元貸款公司(同上2 )。被告:正昊公司、新宇公司。
事由:正昊公司與原告產生了借款糾紛,新宇公司為正昊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
判決:未查到判決結果。

5.原告:聊城潤昌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被告:源大公司、新宇公司。
事由:源大公司與原告產生了借款糾紛,新宇公司為源大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
判決:未查到判決結果。

6.原告:王敏、劉堯、王喜鳳(分別為三個案子)。被告:新宇公司、源大公司、正典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正典”)。
事由:新宇公司分別與原告產生了借款糾紛,源大公司及正典公司分別為新宇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
判決:未查到判決結果。

7.原告:仲利國際租賃有限公司。被告:源大公司、宏天國際貿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宏天”)。
事由:源大公司以分期的方式向原告租賃了一臺價值85萬元的機械設備,宏天公司提供連帶責任保證。源大公司未按計劃還款,共欠款20餘萬及利息。
判決:源大公司向原告償還欠款及利息,宏天公司承擔連帶責任。

需要著重說明的是,第6起案件中的正典公司法人於家樂,同樣也是第7起案件中宏天公司的法人,而源大公司法人蘇銀霞,正是宏天公司的監事。宏天公司、正典公司均是源大公司的嫡系企業。

如果你還沒發現什麼蹊蹺的話,下面這幅圖可能會更直觀一些——
 
圖注:六家企業的相互關係

慢性毒藥

多家企業之間連環擔保,互相擔保,甚至於像蘇銀霞這樣“左手給右手擔保”,進而向銀行或其它金主拿到貸款或借款的行為,就是“互保套貸”。可以理解為缺乏固定資產和良好信譽表現的民營企業之間,一種互相撐腰抱團取暖的行為。

自2008年經濟動盪後,監管部門默許甚至推動互保套貸,加快向中小企業的放貸力度,無論是國有、股份還是城商銀行,都加入了推行互保模式的大潮。至今許多地方政府仍在以經驗推廣的方式,介紹這一“解決小微企業燃眉之急”的融資模式。

而源大公司所在鋼鐵貿易圈,更是互保套貸的扎堆區域。早在2011年時,便有媒體開始關注東南沿海地區鋼貿企業因互保而可能引發的訴訟潮。果不其然,一年後,上海金山區法院一天就要審理近20家鋼貿企業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隨後,互保套貸的多米諾迅速推進到華南與山東。

2015年山東聊城市的兩會上(源大公司所在市),人大代表陳金水提交了《關於“建議有關部門加強重視企業‘互保、聯保’風險防控的建議》,他寫到“許多中小微企業採取三、五家企業之間‘互保、聯保’的方式從銀行獲得貸款……一旦發生斷點,原本一家企業的風險就會蔓延至數家,甚至數十家企業,成為集體性的風險和災難。”對於已經因為行業不景氣而導致企業數量腰斬的鋼貿業來說,這樣的提醒非常中肯。

而互保套貸的可怕還不在於此,某佛山鋼貿老闆向媒體講述過他遭遇的兩難境地:通過互保套貸2000萬元,如果不還錢,行業不景氣下的企業會被高昂貸款利息慢慢拖垮;如果還錢,可能一下子被收貸,因資金鍊斷裂而死。

這還不算,如果互保圈的別人都跑路了,你老實留下來繼續辦企業,最終債務就你一人扛——互保本身就是擔保的虛化和信用的透支。這些老闆的信用資質都差不多,相互擔保了,其實等於沒有擔保,越保越糟。

於是,不少企業主拿到貸款後,既不敢還貸,又不想被利息和互保同夥拖垮,就拿著以發展企業為名義貸來的錢去做地產投資、放高利貸……大家都明白,這是一場“誰守信誰吃虧”的遊戲。

走上絕路

2015年,中國鋼鐵企業的“殭屍率”達到50%以上,為所有行業最高。而鋼貿企業中除了有一半已經退場外,其餘公司中的空殼公司佔20%,真正能夠按此前正常經營水平的不到40%——這就是蘇銀霞所面對的滿目瘡痍。

從融資成果上來說,她已經是一位超常完成任務的企業負責人,2014年從招行拿到1000餘萬、2016年從浦發拿到近800萬……此外不能忘記的是,還有她找“黑社會”借的135萬元。

可能是真的想努力把企業支撐下去,又或者為了家庭奮鬥打拼(她丈夫也為源大公司做事)。她連續三次成為“老賴”,未履行法院判決。因為每次判決都可以發現,她之前靠互保、自保貸來的款,由於長時間不還,已經如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比如浦發那筆788萬的貸款,利息就至少20萬)

不借錢,企業就完了,因為要還之前借的錢。借錢,企業也好不到哪去,因為所有的錢都拿來還錢了。然而她的種種行為,或許已經很難說是“借”。諸如2015年向某位自然人借款不還後被告上法庭時,蘇銀霞竟然謊稱沒有收過對方的錢,哪怕借條上有自己的親筆簽名。雖然這位母親和她的家庭已經遭受諸多磨難,但我不得不小聲提醒一句,綜合評判蘇銀霞此前的種種行為,恐怕已經與“騙錢”無異。

銀行是不會過多為難她的,哪怕被一家又一家金融機構起訴——面對無法催收的債款,恆豐銀行聊城分行也只能在2016年底的《山東法制報》上,把蘇銀霞夫妻的身份證抹去四位後公佈出來,要求其儘快還款。

然而當她賣了房也還不上“黑社會”的那17萬時,人生軌跡卻滑向了不可逆的深淵。一如她早已推倒的那副多米諾骨牌。







閱讀原文